事實上,真的跟麻理說的一模一樣。
這棟已經蓋了十年以上的小木屋雖然牢靠地紮根在湖畔的森林裡,但在我們打開行李箱之前,不得不先把所有的房間都用吸塵器清過一次。麻理說這樣太麻煩了,所以比起別墅,她還比較想去住度假飯店。你還記得嗎?我們在打掃浴室的時候出現了跟手掌一樣大的蜘蛛,造成一陣大騷動呢。後來雖然用蓮蓬頭的水硬是把他衝到排水管了,但那時連我都嚇得背脊發涼。
當我們把男女分成兩個房間整理完行李後。已經是午餐時間了。我們再度把人員分成兩輛車,繞起山中湖的道路,一圈的路程大約是十公里,這長度繞起來剛好,不會讓人感到厭煩。後來我們在路上看到一家氣氛不錯的露天咖啡館,於是決定停下車用餐。我記得那時的午間套餐是帶有些微八丁味噌風味的日式燉牛肉。
我們迎著湖面吹來的風享用午餐。平常只是個普通大學生的我們,這是也覺得自己彷彿是暗訪民間前來度假的王子或公主。續了一杯咖啡後,我們跑去搭乘窄橋旁的出租穿。當然,我是跟麻理一起。
我輪番划動船槳,將船划了出去。剛長出來的嫩葉掉落在水面,麻理伸手探了出去。
「水溫比我想像中還冷呢。」
日正當中,富士山就像畫在明信片上一樣浮在天空中,我沉默不語。
「這水真像太一,看起來很溫暖,一接觸卻又是冰的。」
話題似乎偏往了危險的方向。
「是這樣嗎?」
「你還記得我剛剛說的那件事嗎?接吻的事——」
我當然記得,也只能點頭。能聽到這樣的美女對自己說出這番話,我們學校的絕大部分男生都會高興地搖尾巴吧。然而不知為何,我就是提不起那股勁。或許那時我的心已經偏向你那邊,只是自己還沒有發現而已。麻理直直地看著流動的水面——
「哎,來接吻吧。」
在我們稍微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出現了兩艘船——是你和邦彥。你們兩個一人搭一艘,正奮力划動船槳比速度,濺起大量的水花。麻理微笑著凝視鬧哄哄的你們。
「現在這麼亮,也有別人在,應該沒辦法吧?」
麻理的個性似乎是只要心有所屬,就會變得非常坦率。這份坦率太過直接,對我來說太耀眼,也太沉重,為了不想讓她失望,於是我脫口說出:
「等待會天色變暗後吧。」
麻理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來,將手從水中收起,從指尖滑落的水珠,一路流到後方。
「我真的等不及了,好希望夜晚趕快來臨喔。」
我驚覺大事不妙,但為時已晚,於是只能戰戰兢兢地等待夜晚來臨。
吃過午餐後,我們去了湖畔道路旁的一家大規模的超市,買了各式各樣的蔬菜和肉類,海鮮類的只買了蝦子。另外,飲料方面則買了紅酒、白酒及威士忌。「既然來到小木屋,就不要買燒酒了,當然要喝威士忌啊!」酒商小開洋次都這麼說了,於是我們只好照著他的話做。
太陽西下後,富士山麓一帶的空氣就變得寒冷,所以我們放棄在外面烤肉,改成在客廳烤鐵板燒。芝麻醬、酸橙醬……只要變換沾醬口味,就會有種不管多少都吃得下的感覺。起初堆得跟山一樣高的牛裡脊和羊肉切片,兩三下就被大夥一掃而空。
我們喝的醉醺醺,情緒開始莫名高亢,於是開始天花亂墜地閑聊亂扯,完全沒提到什麼將來的工作啦、就業啦、第一份薪水要花在什麼地方啦……之類嚴肅地話題。我們盡情高談闊論,聊一些只有跟同年齡的人才能說的,既自由、又不需負責的話語。這段時間著實讓人非常快樂。一回過神來,才發現窗外已經一片黑,蟲鳴聲響徹四周,音量和首都高速公路高架橋下的噪音相去不遠。我站了起來打算去洗手,麻理一看到我這樣做,也跟著離開座位。
走到走廊時,麻理從背後叫住了我。
「等一下,我看大家都收得差不多了,我們要不要去外面散個步?」
雖然她想裝作若無其事地樣子,但聲音聽起來卻極為不自然。這個時刻終於來臨了。
「我知道了,走吧。不過外面似乎很冷,我們還是帶件外套去比較好。」
麻理抬頭看著我,微微一笑。
「太一,你果然很冷靜,也很貼心。」
但那抹笑容馬上就消失了。
我們並沒有回到客廳的宴會上。決定之後,我們便直接上二樓從行李中拿出外套,走出屋外。森林中的蟲鳴聲,彷彿備齊最新音響設備的電影院般,其震撼力太過強烈,進而化成磚牆推擠著我們。
我握住麻理的手,力道比平常約會時稍稍強了一點。她的手非常骨感,總是冷冰冰的——她說她是手腳冰冷的體制。雖然我們兩人不發一語,還是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湖畔。
這是非常寧靜的夜晚。一陣風吹來,讓湖水起了漣漪,使得陰暗的岸邊不斷傳來水聲。富士山黑漆漆地佇立在那邊,受制於透明的夜空下。我們坐在岸邊被翻過來的小船上,麻理微微顫抖著說道:
「我沒有想到會這麼順利。」
「什麼事?」
「沒想到可以這樣兩個人獨處。」
我直直地看著天空。今晚的天空非常明亮,星星也比東京看得更清楚。
「我們不是常常兩個人獨處嗎?」
「旅行是不一樣的。今晚雖然大家也在,但這是第一次可以和太一在一個屋檐下同眠。總覺得……一切都好像在做夢一樣。」
我先告訴你當我茫茫然看著麻理一片喜悅的臉龐時,心裡想到的是什麼吧。湖畔道路的點點燈火明亮地照出麻理端正的五官,而看到她這張比你漂亮許多的臉蛋,我心中想的卻是你——美丘。就算是處在這麼浪漫的時刻,你也絕不會露出像麻理一般如痴如醉的表情吧?你肯定不會把接吻看得多重要,結果那一吻只不過是黏膜間的接觸罷了。
接著我開始天南地北地亂聊,想要盡量拖延時間、拖延麻理的決心。學校的事啦、發生在朋友身上的事啦、誰再床上進攻失敗啦……當我把現在正在看的書聊完後,已經沒有任何話題可說了。不管我說了什麼,麻理都只是微笑點頭,握著我的雙手。
「不要那麼緊張嘛。再怎麼尷尬,這裡也只有我跟太一兩個人而已,別在意。」
麻理閉上了雙眼。她在沾了沙子的船底上移動了身子靠過來,讓我感受到了她的體溫。我一邊冷靜地想著:「這張臉生得真是標緻啊。」一邊將嘴唇湊了上去。麻理微微張開雙唇,而我並沒有將舌頭伸進去,只是輕輕啄了麻理的上下唇,不斷反覆。我將搭在她柔軟肩上的手抽離,將臉拉回來。麻理用濕濕的音調說:
「就這樣?」
我一邊笑著點頭,一邊詛咒自己。這個吻真是差勁透了,既沒有悸動也沒有興奮,只像是個確認雙方友情的吻,為了怕這個真相被麻理察覺,所以慌張地說道:
「嗯,因為我要把壓軸留到最後。」
「我知道了。我,真是幸福……」
麻理靠在我的肩上,飄來一陣發香。我們好一段時間都沒有說半句話,只是靜靜凝視著映照出夜空的陰暗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