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布勞恩·拉米亞的數據平面模擬體和她重建人格的摯愛撞在萬方數據網的表面,就像兩個從懸崖上跳下的潛水者,撞進了波濤洶湧的海面。有一種類似電擊的衝擊,一種穿透了保護膜的感覺。他們進入了,星辰消失了,布勞恩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她盯著這個遠比任何數據網複雜的信息環境。

人類操作者可以通行的數據網常被比作複雜的信息城市:法人和政府數據的城堡,數據處理流動的高速公路,數據交互的林蔭大道,受限通行的地鐵,安全冰的高牆,有小型噬體守衛在那巡邏,每個微波流動和逆流的有形模擬體,那是整個城市賴以生存的東西。

而這裡更多。更加多。

那兒仍舊是平常的數據網城市模擬物,但是很小,很小很小,被萬方網那巨大的尺度縮小了,他們就像是在行星軌道上俯瞰星球上真正的城市。

布勞恩看到,萬方網跟五級世界生態圈一樣活躍互動:綠灰的數據樹森林不斷壯大興盛,就在她注目觀看的時候,那些樹已經紮下新根,長出新枝,冒出新芽;在那局限的森林之下,數據流和附屬人工智慧程序的整個狹域生態蓬勃生長,綻放花朵,最後隨著用途結束而凋亡;在那不斷變化的如同海流的局限矩陣土壤下,數據鼴鼠,通訊連接蠕蟲,重新編程的細菌,數據樹的根,奇異的循環指令種子組成的熱鬧地下生命不停忙碌著,同時,在真實和互動的糾結森林的上下左右內部,掠食者和獵物的模擬體執行著他們的秘密任務,飛撲奔跑,攀越突襲,有些則自由地翱翔在浩瀚的藍天中,那是位於分支突觸和神經元樹葉之間的天空。

就在布勞恩看見的這些東西讓她腦子裡思索出一點隱喻的時候,這些景象又倏忽飛逝,僅僅留下萬方網那勢不可擋的模擬現實——巨大的聲、光和分流線形成的內海,與人工智慧意識和可怕的黑洞傳輸流形成的旋流撞擊在一起。布勞恩一陣暈頭轉向,她緊緊抓著喬尼的手,就像溺水的女人緊緊抓著救生圈一樣。

——別怕,喬尼發來信息。我會抓著你的。跟著我。

——我們這是去哪?

——去找一個已經被我遺忘的人。

——??????

——我的……生父…

布勞恩緊抓不放,喬尼似乎是在向那光怪陸離的深淵滑去。他們進人了一條流動的深紅大道,上面都是些未知的數據搬運器,布勞恩猜想,一個紅血球在某個擁擠的血管里看到的就是這個樣子的畫面。

看樣子喬尼認得路。他們兩次從主幹大道出來,進入一條羊腸小道。還有好幾次,面對著分叉路口,喬尼毫不費力地就選好了應該走那條路。他們的身體模擬體在血小板搬運器間擠過,那些搬運器就和小型太空船差不多大。布勞恩很想再次看看那生物圈的隱喻,但是在這,在一條條道路內,她再也看不見森林了。

他們經過一片被掃蕩的區域,那裡,人工智慧在他們頭上……在他們邊上交談……就像巨大的幕後操縱者赫然聳現在忙碌的螞蟻農莊中。布勞恩回想起自己母親的家鄉:自由島,想起如同撞球桌那麼平坦的大草原,她那家族的莊園就獨個矗立在一千萬英畝的短草坪上……布勞恩回想起那裡可怕的秋季暴風,當時她就坐在莊園土地的邊緣,恰好越過提供保護的密蔽場保護罩,她望著黑色的層積雲壘成了兩萬米的高塔,聳立在血紅的天空中,那蓄積的無窮能量讓她胳膊上的汗毛根根豎立,預先為城市般巨大的閃電束做好準備。龍捲風翻騰著,彷彿美杜莎的蛇發墜落下來,在那旋風之後,黑風之牆幾乎可以把所經之處全部夷為平地。

而人工智慧比那更加厲害。布勞恩感覺到,自己在它們的陰影下簡直就是渺小得毫無用武之地:渺小得會讓人察覺不到;但是她感覺自己正被人盯著,自己是這些奇形怪狀的巨人那可怕感知里的一部分……

喬尼緊緊捏著她的手,他們穿了過去,朝左拐了個彎,朝下來到一條熙熙攘攘的分支,接著又轉了個方向,重複再三,兩個有意識的光子迷失在光纖電纜的迷魂陣中。

但是喬尼沒有迷失。他緊緊捏著她的手,轉了最後一個彎,進入了一個沒有車輛的深藍洞窟中,那裡只有他倆。隨著速度加快,他把布勞恩拉得更近了,中繼節點在他們身邊一閃而過,消失在身後,但是在這超音速的速度下,卻沒有風涌,這打破了他們是在某個瘋狂的高速公路上前進的幻覺。

突然,傳來某種像是瀑布墜落的聲音,又像是懸浮火車失去了浮力,正以某種令人作嘔的速度尖叫著從鐵軌上脫落。布勞恩再次想起自由島的龍捲風,想起美杜莎的蛇發咆哮著穿越平坦的地面,撕扯著路上的一切,朝她奔來。然後,她和喬尼落入了一個光、聲、各種感覺混雜的渦流,兩隻昆蟲扭動著,落入下面的一個黑色漩渦,即將湮沒。

布勞恩想要尖叫著喊出自己的想法——她也真的喊了——但是在這宇宙盡頭的瘋狂喧囂之中,任何言語溝通都是不可能的,於是她只能抓住喬尼的手,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甚至他們現在已經墜入無窮無盡的黑色氣旋,甚至她的身體模擬由於噩夢的擠壓,在扭曲在變形,就像被鐮刀割碎的帶子。到最後,只剩下她的想法,她的自我感知,以及和喬尼的聯繫。

然後他們進入了,安靜地漂浮在一條寬敞的天藍數據流里,兩人再次復原,擠在一起,帶著獲救後的心有餘悸,就像劃獨木舟的人倖免於急流和瀑布一樣,內心怦怦直跳。布勞恩最終提起了注意力,然後她看見這新環境那不可思議的規模,橫跨幾光年的巨大範圍,這種複雜性,讓她感覺自己先前對萬方網的匆匆一瞥就像是鄉巴佬將劇場衣帽間當成了大教堂,在那滿口胡言。布勞恩想——這是萬方網的核——不,布勞恩,這是一個外圍節點。相比和內核的距離,這裡離周界線更近,就是我們和屁屁·薩布林芝逗留的地方。只不過現在你看到了周界線更多的維度。容我這麼說,你是在以人工智慧的眼光。

布勞恩看著喬尼,意識到自己現在看到的是紅外光譜,遠處數據太陽的火爐投下的熱亮之光浸浴著他們。他仍舊很帥。

——喬尼,還有很遠的路嗎?

——不,不太遠了。

他們朝另一個黑色漩渦奔去。布勞恩抓著她唯一的摯愛,閉上了雙眼。

他們進入了一個……密封罩……一個帶著黑色能量的保護罩,它比多數世界都要大。保護罩是透明的;在黑色彎曲的卵形牆外,萬方網有序的喧囂正在成長,在變換,在執行著它的神秘事業。

但是布勞恩對外面毫無興趣。她模擬體的目光和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一個巨石之上,那是能量、智能和絕對質量形成的巨石,那東西橫亘在他們面前。其實是前面、上面、下面,因為這脈衝光和能量組成的大山將她和喬尼緊緊地抓在了手裡,將他們舉離了卵形空間的地面,來到了兩百米高的地方,他們坐在這既像是手又像是腳的「手掌」中。

巨石細細審視著他們。它沒有嚴格意義上的眼睛,但是布勞恩感覺到它那強烈的目光。這讓她想起自己到政府大樓拜訪梅伊娜·悅石的那些時間,當時,這位首席執行官正是以這種評估似的眼光火辣辣地傾注在了布勞恩身上。

布勞恩突然產生一股想要笑的衝動,她覺得自己和喬尼就像是微小的格列佛在拜訪大人國的首席執行官,在它那喝茶。她沒有笑,因為現在她還能感覺到她強加在這瘋狂之上的小小現實感,她也感覺到隱藏在裡面的歇斯底里,如果她讓自己的情緒捅破這一層皮,那麼歇斯底里就會和哭泣一起冒上來的。

[你們找到了來這的路\我不太確定你將/你能/你應該選擇這條路]

巨石的「聲音」,與其說是布勞恩腦子裡一個真實的聲音,不如說是由某種巨大的顫動形成的最低音歌聲經頭蓋骨傳到了內耳。她彷彿是在聽地震形成的山搖地動聲,過了一會才意識到,那些聲音形成了詞語。

喬尼的聲音一如既往——輕柔,抑揚,音調輕快活潑(布勞恩現在知道那是舊地的不列顛群島英語),而且帶著堅定的信念:

——我不知道我是否能找到路,雲門 。

[你想起了/創造了/牢牢記著我的名字]

——直到我說了這個名字,我才記起來。

[你的慢時間身體業已不再]

——自你讓我出生以來,我已經死了兩次。

[你有沒有從中學到/從骨子裡了解/忘卻什麼呢]

布勞恩的右手緊握著喬尼的手,而左手則抓著他的手腕。即便他們現在是模擬狀態,她也肯定是太用力了,喬尼轉過身,面帶微笑,掰開了她的左手,把她的右手握著掌心中。

——死很難。生更難。

[嚇!]

在說出這個震天動地的詞語之後,面前的巨石開始變換顏色。內能建築,從藍色變成紫色再變成大紅,這東西的光環閃耀著黃色,然後變成了青灰色。他們腳底下的「手掌」顫動著,朝下墜落五米,幾乎將他們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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