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陸飛船降落的時候,我醒了。海伯利安,我想著,依然努力把自己的思緒從夢境的碎片中剝離開。

艙門敞開,涼爽稀薄的空氣取代了船艙稠濃混濁的氣體,年輕的上尉祝我們好運,便打頭走了出去。我跟在亨特身後出了門,走下一條標準人塢斜坡,穿過護盾牆,踏上停機坪。

夜幕已然降臨,我不清楚當地時間是什麼時刻,不知道晨昏線此時是剛剛掃過這顆星球還是即將來臨,但感覺上已經很晚,空中似乎也帶有濃濃的夜晚的味道。細雨綿柔地下著,輕飄飄的毛毛雨,帶著大海微鹹的氣息和濕潤草木新鮮的味道。野外的燈光在遙遠的防禦帶外發出眩目的亮光,二十多座明亮的尖塔朝低雲投下光暈。六七名穿著海軍陸戰隊迷彩服的年輕男子飛快地從登陸飛船上把運輸物品卸下,我看見隨行的那位年輕上尉正輕快地對我們右邊三十碼外的一名官員喊話。狹小的太空港是大流亡最初時期建立起的殖民空港,看起來像是歷史書中描畫的東西。原始的彈射升空井和登陸廣場朝北方那一大片黑壓壓的山巒延伸出大約一英里多的距離,火箭平台和服務塔樓照管著我們四周二十艘軍用太空梭和小型戰艦,著陸區域邊緣密布著配有天線隊列的標準組件軍用建築、紫羅蘭色的密閉場,還有一片混亂無序的掠行艇和飛行器。

順著亨特的視線,我注意到有艘掠行艇正朝我們飛來。艇身流動的光芒照亮了它的降落傘,其中一個外罩上畫著藍金色的測地線,那是霸主的標誌;大雨在前艙護殼外板上划出條條水痕,又被槳片刮開,升騰起一陣猛烈的薄霧之幕。掠行艇降落在地,有機玻璃艙門折攏開來,一個男人從中走出,飛快地邁過停機坪,朝我們走來。

他向亨特伸出手。「亨特先生嗎?我是西奧·雷恩。」

亨特和他握了手,又對著我點點頭。「真高興見到你,總督。這位是約瑟夫·賽文。」

我同雷恩握了握手,觸到他手的一剎那,一陣似曾相識的震驚從中傳來。我從領事的記憶中那幻覺般的迷霧裡記起了西奧,雷恩,記起了那個年輕人任職副領事的時日;也記起了一周前的那次短暫的會晤,朝聖者欲乘坐浮置遊船「貝納勒斯號」告別並逆流而上之時,他曾向他們所有人致意。僅僅過了六天,總督似乎變得愈發蒼老了。但是他自訂額上那綹不聽話的頭髮卻還是一樣,戴著的古老眼鏡也沒有變,那輕快而堅定的握手也依舊如常。

「真高興您能夠在這個時候登陸敝星,」雷恩總督對亨特說,「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向首席執行官彙報。」

「我們正是為此而來,」亨特說。他眯著眼睛抬頭看了看天,雨還在下。「我們大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有沒有什麼地方能讓我們把衣服弄乾?」

總督露出一個朝氣蓬勃的微笑。「這塊地是個瘋人院,即便是在凌晨五點二十分的時候,領事館也在重重包圍之中。不過我知道一個地方。」他朝著掠行艇打了個手勢。

起飛的時候,我注意到有兩艘海軍掠行艇與我們並駕齊驅,但儘管如此,我依然感到詫異,一個保護體星球的總督竟會親自駕駛自己的車輛,而且沒有全天候的保鏢跟在身旁。然後我記起了領事對其他朝聖者講述的關於西奧·雷恩的事迹——關於這個年輕人卓越的辦事效率和謙卑的作風——了解了這樣一種低調的形象恰恰適合外交官的風度。

我們從空港出發,朝著城鎮飛行的時候,太陽升起來了。低雲被地上的光芒照得透亮,閃著燦爛的光芒,北面的山峰閃著五光十色的光彩,鮮綠、紫羅蘭、赤褐,雲朵下方直到東邊的那片天空都是美得令人心醉的鮮綠和青金,一如夢中所見。海伯利安,我想著,感覺到一陣濃重的緊張和激動攥緊了我的喉嚨。

我把頭靠在布滿雨痕的頂蓋上,意識到我在那時候感到的眩暈和混亂,一部分原因是來自與數據網地面連接的減弱。雖然聯繫依然存在,但現在主要是依靠微波和超光頻道承載,但是我從未有過這麼微弱的體驗——如果說我以前是在數據網的海洋中暢遊,那麼我現在則真真正正的是在淺水區了,也許比喻作潮水坑更恰當些,而且在我們離開空港的大氣包層和它那簡陋的微網時,海水變得愈加的淺。我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亨特和雷恩總督正在討論的話題上。

「你們能看見這些窩棚和茅舍,」雷恩說著,略微地傾斜了機身,於是我們能清楚地看見山巒和山谷,它們把空港和首都的郊區隔離開來。

對於這些由纖維塑料面板、帆布片、包裝板條箱和流沫碎片組成的可憐玩意來說,窩棚和茅舍都是太客氣的稱呼,它們遍布山巒和深谷。顯而易見,如果從前要驅車從城市到空港,這七八英里的路一定是趟心曠神怡的旅程,路上將會穿過草木叢生的山巒,而現在所能看見的只是一片片荒地,樹木被砍光,以作柴火和建房之用,草坪在腳步的踐踏下被踩實,變成寸草不生的泥灘。這座擁有七八萬流民的城市,觸目所及之處,土地都慘遭劫掠,滿目瘡痍。從成千上萬堆為烹制早餐而生的火中冒出一股股煙霧,飄向雲朵,每個地方我都能看到有人在動,孩子們在赤腳奔跑,女人們從溪流中打水回家,那水一定已被嚴重污染了,男人們要麼蹲在廣闊的曠野上,要麼在臨時搭建的廁所門口排成一行。我注意到,大路兩旁修有高高的防暴鐵絲網柵和紫羅蘭色的密蔽場障,每隔半英里就能看見軍事檢查站。一列列經過偽裝的軍部陸軍車輛和掠行艇正沿著大路和低平飛航線來回穿梭著。

「……大部分流民都是土著,」雷恩總督正說道,「但也有很多是從南方城市還有天鷹大陸的大型纖維塑料種植園來的被迫轉移的地主。」

「他們來這兒,是不是因為他們認為驅逐者會入侵?」亨特問。

雷恩朝悅石的助理瞥了一眼。「一開始的時候,一想到光陰冢正在打開,人們就會感到恐慌,」他說,「人們完全相信伯勞被釋放出來的話,就會捕獵他們。」

「是這樣嗎?」我問。

年輕人在他的位置上轉了個身,扭過頭朝我看來。「自衛隊第三軍團七個月前去了北方,」他說,「沒有回來。」

「你說一開始他們是想逃離伯勞,」亨特說,「那其他人來又是出於什麼原因?」

「他們是等著疏散,」雷恩說,「每個人都知道驅逐者……以及霸主軍隊……在布雷西亞的所作所為。他們不想在這一切發生在海伯利安身上的時候還呆在這裡。」

「你們很清楚,疏散只是軍部無奈之下的最後一招?」亨特問。

「對。但我們不會對流民這麼宣布。已經爆發了多場可怕的騷亂。伯勞神殿已經被摧毀了……被暴民重重包圍,而且有人使用了從大熊礦場上偷來的可控等離子光束進行掃射。上周還有人攻擊領事館和空港,傑克鎮也爆發了食物暴動。」

亨特點點頭,俯瞰著身下,城市飛掠而來。建築物都很低矮,很少有超過五層的樓,它們潔白柔和的牆面在清晨斜射而來的光線中閃著華麗的光輝。我從亨特的肩膀上方望過去,看見那座低矮的山峰,悲王比利的雕像正俯瞰著山谷沉思著。霍利河在舊城的中心蜿蜒流淌,逐漸變得平直,流向北方看不見的籠頭山脈,另一條支流蜿蜒隱入東南方的堰木沼澤,我知道在那邊,它會逐漸拓寬,沿著鬃毛高地衍出河谷三角區。除了流民窟可憐的擁擠雜亂之外,城市看起來渺無人跡、安靜平和,但就在我們開始朝河流降落的時候,我注意到了軍用運輸車輛,坦克、裝甲人員運輸車和GAV,它們有的在十字路口,有的停在公園裡。偽裝聚合外殼故意沒有激活,於是這些機器看起來更加危險。然後我看見城市裡也有流民:廣場上和小巷中都搭著臨時帳篷,沿路排著上千個睡袋,就好像一長溜顏色暗淡的衣服包裹,等著被收走洗凈。

「兩年前,濟慈的人口還只有二十萬,」雷恩總督說,「現在,加上那座茅舍城,我們幾乎已達三百五十萬人口。」

「我還以為整顆星球上只有五百萬不到的人口,」亨特說,「算上土著。」

「完全正確,」雷恩說,「你也看到了,所有東西都給毀了。另外兩座大城市,浪漫港和安迪密恩,也接納了大部分剩餘的流民。天鷹上的纖維塑料種植園已經人去樓空,被叢林和火焰林重新佔領,鬃毛和九尾沿岸的農業帶都已經失去了生產力——就算還在生產,也沒法把食物帶向市場,因為整個城市的交通系統都癱瘓了。」

亨特望著河流逐漸向我們靠近。 「政府一天除了吃飯還在幹嘛呢?」

西奧·雷恩笑了。「你是問我在幹嘛呢?唔,大約三年以前,各項危機就已經開始露出苗頭了。當年的第一步是解散地方自治委員會,並正式將海伯利安納入保護體。要是當時我有行政權,我會把工作重心轉移,去把依然存在的貨運公司和飛艇航線收歸國有——現在我們只能依靠掠行艇進行軍事活動——還要解散自衛隊。」

「解散它?」亨特說,「我還以為你會利用它呢。」

雷恩總督搖搖頭。他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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