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無言以對,他躺倒在床上,痛苦地閉上眼腈。
「我希望我也死了,」最後他說。
凱爾笑了。「這個問題你可需要態度堅決點——早上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本來科恩的樣子看上去就夠慘了,現在似乎更沮喪了一些。
「我不是不知感恩,」他咕噥了一句。
「不是不知感恩?」凱爾問。「那是不是說你是感激的?」
「是的,我感激你。」科恩再次閉上了眼。「我所有的朋友、所有的親人、我的父親,他們都死了。」
「有可能。」
「是肯定。」
他說的很可能是真的,於是凱爾也不知道對此該說些什麼。
「你該睡了。反正除了養好身體,對救贖者們以牙還牙,你也沒其他事能做。記住:最好的復仇是復仇。」
說完,他就離開了,剩下科恩一個人咀嚼他的痛苦。
打定主意設必要跟科恩道別之後,第二天天剛亮凱爾就騎馬出發了。他想,他已經為他做得夠多了,而且,為一個坦言不會同樣對待自己的人差點搭上性命多少讓他覺得有點兒丟臉。他想起了當初在樹頂森林的某個月夜,和伊德里斯·普克一起抽煙時,老頭兒對他說:「要拒絕你的第一反應。它們總是慷慨的。」當時凱爾還認為這不過是伊德里斯·普克的又一句黑色幽默罷了,現在才明白他到底什麼意思。
儘管急於回到孟菲斯確認阿貝爾平安無事,凱爾卻向東北方向進發,繞了個大圈遠離回城的路。他料定往孟菲斯的路上會有很多遊盪的救贖者和馬特拉茲人,而混亂中,他們可不在乎殺掉的是誰。他避開了城鎮和鄉村,只在偶然經過的偏僻農莊買點食物。雖然偏僻,那些農莊里的人們也聽聞發生了一場大戰,但有些人說勝了,有些人說敗了。對於人們的詢問,他回答說自己一無所知,然後就迅速離開了。
第三天,他終於轉向朝西,朝孟菲斯進發。最終,他到達了從索姆克海提通往首都的阿格爾大路。這條路已經荒廢了。他在路邊的樹林里等了一個小時都沒有看到有人經過,才決定冒險走這條路去孟菲斯。這個決定後來被證實為他四天來犯的第三個錯誤。一路上,離孟菲斯越近,他心中那種奇怪的不安的感覺就越甚。踏上這條路不到上分鐘,就有一隊馬特拉茲巡邏兵突然從拐角處出現,而他連避開的時間都沒有。至少他們不是聖殿的人,而且,當他看清帶隊的是阿爾賓隊長時,雖然吃了一驚,也倒鬆了口氣。但他仍然不明白,馬特拉茲情報機關的頭目來這裡有何貴幹。當阿爾賓手下的二十名士兵拔出武器時,他的困惑立刻變成了警覺。其中四個人是弓箭手,他們騎在馬上,手中的箭直對著凱爾的胸口。
「怎麼同事?」凱爾問。
「這事兒我們做不了主,但你被捕了,」阿爾賓說。「別惹麻煩,這才是好孩子。我們要把你的手捆起來。」
凱爾別無選擇,只能照辦。他想,元帥很可能是為了他把阿貝爾扔給克萊斯特和含糊亨利而動了怒。突然,一個不祥的念頭閃過。
「阿貝爾·馬特拉茲沒事兒吧?」
「她沒事兒,」阿爾賓說,「雖然我覺得你應該在溜走之前考慮到這一點,鬼知道你溜到哪裡去了。」
「我去找西蒙·馬特拉茲了。」
「這跟我沒任何關係。現在我們要把你的眼睛蒙起來。請配合。」
「為什麼?」
「因為我這麼說了。」
事實上,他們拿來的是個散發著啤酒花味道的麻袋,又厚又重,不僅遮住了光,就連聲音也幾乎都擋住了。
過去了五個小時,凱爾可以感覺到路突然變陡了,馱著他的馬也繃緊了身體。透過麻袋,他可以隱約聽到馬蹄鐵踏在木頭上的聲音。他們正在穿過孟菲斯的三座城門中的一座。儘管被麻袋套住了頭,他還認為一定能聽到城裡慣有的喧囂聲,但只偶有幾聲沉悶的喊叫,只有持續不斷的上坡路顯示了他們正在往內城走去。對阿貝爾的擔心使他的胃一陣發緊。
終於,他們停下了。
「放他下來,」阿爾賓說。兩個人從左邊伸過手來,把他拽下馬,扶他站穩,動作倒也不粗暴。
「阿爾賓,」還蒙在麻袋裡的凱爾說,「把這個拿下來。」
「抱歉。」
兩個人一邊一個抓住他的胳膊,推著他向前走。他聽到一扇門打開的聲音,覺得自己被推進了門裡,然後被帶著走在一個類似走廊的地方。又一扇門吱的一聲打開了,他被小心地帶了進去。走了大約幾碼之後,又停了下來。稍後,他頭上的麻袋被取了下來。
由於眼裡進了灰塵,加上數個小時來一直處於完全的黑暗中,他一時間什麼都看不清。他用捆住的雙手揉了揉眼睛,擦掉了粘在上面的啤酒花屑,然後把目光投向房間里僅有的兩個人。其中一個他立刻認了出來——伊德里斯·普克,雙手被縛,口裡塞了東西。但當他認出站在旁邊的那人是誰時,突如其來的恐懼和憎惡讓他的心跳都停止了。那人是兵事神父博思科。
最初幾秒鐘的震驚過去後,凱爾覺得自己幾乎要跪倒在地,像個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來,如果不是憎恨拯救了他,恐怕他真會這樣做。
「你好,凱爾,」博思科說,「上帝又把我們帶回到開始的地方了。當你像條瘋狗般瞪著我的時候,想想吧。你的憤怒和逃逸帶給了你什麼?」
「阿貝爾·馬特拉茲怎麼樣了?」
「哦,她安全得很。」
凱爾不知道接下來該不該問問含糊亨利和克萊斯特的情況。他什麼也沒說。
「就不擔心你的朋友們嗎?」博思科問他。「救贖者,」他大聲叫道,房間另一端的門開了,含糊亨利和克萊斯特被帶了進來,也是被捆住雙手,塞住嘴巴。
他們身上沒有傷痕,但兩個人顯然是嚇壞了。
「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訴你,凱爾,而我也不想浪費時間聽你說不相信。我對你說過謊嗎?」他問。
每個星期,他都會暴打他。還有五次讓他去殺人,但現在想想,至少據他所知,博思科從未騙過他。
「沒有。」
「聽我說將要告訴你的事情時,請記住那一點。你必須明白,我要告訴你的至關重要,遠勝這些細枝末節的小問題。為了讓你明白我的態度,我會放你的朋友走,三個都走。」
「證明你的話,」凱爾說。
博思科大笑起來。「放在過去,你這種口氣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他伸出一隻手,斯佩普·羅伊遞給他一本厚厚的皮面的書。「這是救世主的《聖經》。」凱爾以前從來沒見過這本書。博思科把手掌放在書的封面上。
「我在上帝面前以我永恆的靈魂發誓,我現在所做的承諾和我今天所說的所有話都是真實的,全部是真實的,絕無一句謊言。」他看了看凱爾。「你滿意了嗎?」
博思科的所有惡行中,偽誓並不在其中,但這個事實並不就能讓凱爾相信他。然而,他也知道,對於博思科而言,誓言決非兒戲。更何況,除了相信,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是的,」他說。
博思科轉身對斯佩普·羅伊說:「合理範圍內,滿足他們的需要,准其通行,讓他們走。」
斯佩普·羅伊走到伊德里斯·普克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推到亨利和克萊斯特旁邊,又把他們三個一起朝門口推去。凱爾有些相信博思科說的是實話了:他指示不必給他們太多,他們受到隨意而粗魯的待遇,這些似乎都是真誠的。任何更慷慨或更和善的舉動都是令人懷疑的。
「阿貝爾·馬特拉茲怎麼了?」
博思科露出了笑容。「為什麼一心要發現自己對這個世界是多麼不了解呢?」
「什麼意思?」
「我會讓你明白的。但你必須允許我捆上你的手,堵住你的嘴。你要老老實實待在那邊陰影里的屏風後面,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許弄出動靜。」
「我為什麼要答應你任何事情?」
「以此來交換你朋友們的命?還算公平的交易吧。」
凱爾點點頭。博思科示意一個守衛上前,把凱爾帶到房間後面的一個小屏風後。就在到達那兒之前,凱爾轉過身來。
「你是怎麼把這座城攻下來的?」
博思科露出了帶點自嘲意味的笑容。「簡單得不費一兵一卒。普林賽普斯三個小時內就把第四軍勝利的捷報傳到了厄洛爾港,命艦隊撤離,即刻攻打孟菲斯。而這裡,這個無信仰的帝國表現出令人震驚的怯懦。在城外五十里的地方,艦隊就看見了匆忙逃離孟菲斯的船隻。我們沒費任何力氣就上了岸。出乎意料,但結果令人滿意。安靜地待在那裡,你會聽到和看到一切。」
說完,博思科揮手示意他到屏風後面去。守衛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布,對凱爾說:「可以簡單點也可以麻煩點。隨你。」
凱爾急於想見到阿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