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壓低了音量的喊聲繼續從百夫長們口中傳出,弓箭手和步兵開始往左右兩邊散開,騰出空間,現在,聖殿軍的陣寬觸到了戰場的邊緣。不到三分鐘,他們就完成了重新布陣,兩人間隔約一碼。頭排之後的七排錯落排開,這樣可使弓箭手們不被前排的人所礙,可以更容易地呼喊和看清前方。

幾分鐘前就可以看到,每個救贖者手裡都拿著一根約六英尺長的像矛一樣的東西。而現在,距離更近,且他們停下了腳步,手中的東西可以看得更加清楚,其粗細和重量都不大可能是矛。隨著百夫長們一聲令下,那些東西的用途就顯而易見了。救贖者們花了很長時間用隨身攜帶的槌棒將於中的木棍敲入土裡,傾斜的角度一致,明顯是防衛線。

「為什麼要設一條防衛線呢?」伊德里斯·普克問。

「不知道,」凱爾回答。「你們看呢?」

克萊斯特和含糊亨利都聳聳肩。

「說不通啊。看來是被馬特拉茲人嚇破膽了。」凱爾焦慮地看著伊德里斯·普克。「你確定馬特拉茲人不會進攻?」

「他們為什麼要放棄這樣一個機會呢?」

此時,聖殿軍正在忙著削尖木棍的頂端。

「他們想要激馬特拉茲人進攻,」過了一會兒,凱爾發表了他的看法。他轉身對伊德里斯·普克說,「馬特拉茲人現在在射程內。五千弓箭手,每分鐘六箭——你認為馬特拉茲人能抗得住六十秒內射向他們的三萬支箭嗎?」

伊德里斯·普克抽抽鼻子,考慮了一下。

「兩百五十碼距離可不短。我不在乎到底有多少箭射過來。每個馬特拉茲軍人從頭到腳都被包在盔甲里。箭是不可能從那樣的距離穿透鍛造過的金屬的。並不是說我認為被那樣的箭雨襲擊是件舒服事兒——但一百個射手能有一個射中目標就算運氣好了。何況,他們根本沒有足夠多的箭——每個人也就幾十支吧——來維持大強度的攻勢。如果那就是他們的計畫……」伊德里斯·普克聳聳肩以示對此計畫的不屑。

凱爾朝五個同樣在西爾伯利山頂觀察敵情的馬特拉茲偵察兵看去。其中一人正要離去,看來是去報告聖殿軍的防禦線的,這一情況從馬特拉茲軍的前線的位置應是難以看到的。從弄清聖殿軍到底在拿那些木棍幹什麼到決定此事是否值得報告還是花了一段時間的。

看著偵察兵消失後,凱爾又轉過身看著聖殿軍那邊的動向。十二個旗手,正揚起畫著紅色救世主像的白色旗幟。百夫長們發出口令,雖然聽不真切,但從幾千名弓箭手一起拉弦揚弓的姿態來看,必定是瞄準的命令。短暫的停頓之後,百夫長們再次下令,旗手手中的旗幟猛地揮下。黑乎乎的箭像雲朵一樣從四個方向飛向宅中,朝馬特拉茲人的前線衝去。

三秒鐘後,箭落到了馬特拉茲人的陣營,士兵們紛紛低頭避開攻擊。五千支箭噼噼啪啪打在馬特拉茲人的盔甲上,又彈開來,被攻擊的一方彎腰低頭,就像在躲避風雨一樣。側翼,被箭擊中的馬匹嘶鳴起來。接著,又是五千支箭射來。十秒鐘後,又一波。兩分鐘內,箭雨持續不斷地朝馬特拉茲人襲來。只有少數人陣亡,稍多一些的人受傷——關於盔甲對馬特拉茲人的保護作用,伊德里斯·普克沒有說錯。但想想吧,那些騷動聲、持續不斷的金屬撞擊聲、短暫停頓後再次落下的箭雨、不幸被射中眼睛和脖子的人的慘叫,馬特拉茲人何曾遭受過如此狠毒可怕的攻擊?再站在原地,忍受那些出身低賤、既沒有勇氣也沒有本事正面交戰的修士們的卑鄙進攻有什麼意義?

邊上的騎兵先沉不住氣了。左邊的兩個旗手中箭倒下後,隊伍開始亂起來,那是信號嗎?受傷的馬在嘶鳴,自己胯下的坐騎緊張不安,隨時會衝出去,而透過頭盔護目甲上的一道縫隙又無法看清狀況,於是,一片混亂中,左翼的三匹馬沖了出去。是進攻開始了嗎?沒人願意像懦夫一樣躲在後面。就像田徑場上的運動員一樣,本來就繃緊了神經,一旦有人搶跑,所有人都跟著躥了出去,前排瞬間失控。後方傳來穩住隊伍的命令,但立刻被淹沒了。就在這時,箭雨再次襲來。

突然,左翼的馬匹齊齊向前奔去——焦躁、憤怒、恐懼和疑惑讓他們再也無法按捺。

白營的納賽斯看到這一步,氣得罵了起來。但很快他就意識到,把這些人叫回來是不可能的。於是他揮動令旗命右翼騎兵即刻出擊。命令發出之後,山頂的偵察兵才到達,告知他聖殿軍側翼的弓箭手們布下了刺蝟陣般的防禦線。

西爾伯利山頂上,看到騎兵們倉皇出擊,凱爾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騎手們前進的同時策馬列隊,很快排成三行,膝蓋頂著膝蓋,朝三百碼外的弓箭手進發。一開始,他們的速度跟人慢跑差不多,騎手們立在馬鐙上,左手扯轡,右手持矛。四十秒內,他們一直保持著這個速度前進了二百碼,同時承受著敵營射過來的近兩萬支箭。最後五十碼了,近兩千人猛然發力加速,朝弓箭手衝去,欲將其踏於馬下。

嘴裡仍能品嘗到泥土和恐懼混合滋味的弓箭手們又射出了一波箭。更多的馬匹慘叫倒地,將它們的騎手甩下馬,還牽連了旁邊的馬匹也同時絆倒。但隊伍仍在向前沖,眼看就要撞上了。

沒有一匹馬會願意撞到人身上,或是去跳一個它無法躍過的屏障。也沒有一個神智正常的人面對奔馬和長矛會不躲避。但當牲畜面對死亡本能逃避時,人卻有可能選擇死亡。經過訓練,他們可以勇敢面對。

就在群馬像咆哮的巨浪般奔來,眼看就要把他們踩個粉身碎骨時,弓箭手們迅速後撤到由密密麻麻的削尖的木棍組成的防禦線之後。有些人滑倒了,有些人速度不夠快,便被馬踩翻或是被矛刺中。前排的馬匹沖得太快,來不及止步,齊齊撞到木刺上。受傷的馬的慘叫聲令人聯想到世界末日,它們跌倒在地,摔斷了脖子,騎手們也紛紛落地。就在他們倒在地上像魚一樣翻滾掙扎時,救贖者們用手中的木槌給予他們致命的擊打,或是兩人搭夥,一人按住傷員,另一人朝盔甲的連接處刺劍,一時間,地上的泥土都被染成了紅色。

大多數馬躲開了木刺。一些絆倒了將騎手甩了下去,另一些猛地剎住,但由於強大的慣性,前後的馬匹撞到了一起,還有一些跑進了旁邊的樹林。騎手在咒罵,受到驚嚇的馬卻嘶鳴著朝安全的後方逃去,再沒了平日的威風。數百騎手都摔到了地上,聖殿的弓箭手從防禦線後衝出來,用木槌猛擊倒地騎手的頭部和胸部。基本上是三打一——三個渾身泥濘的救贖者圍攻一個馬特拉茲騎兵,後者搖搖晃晃想要站起來並拔劍防衛,但立刻被再次推倒,刀劍從他護目甲的縫隙或是盔甲連接處刺入身體。離防禦線邊緣稍遠的弓箭手不再恐懼,他們懷著滿腔怒火,向撤退的騎兵發起攻擊。更多受傷的馬匹倒地,其餘的像發了瘋似的奪路狂奔。

更糟糕的還在後面。責任所系,為了增援騎兵,納賽斯不得不派出他的前線步兵,共計八千餘人,八人一列。不幸的是,他們朝敵陣行進了一半,正撞上撤退的騎兵隊,受了傷的驚馬瘋狂地奔跑著,沖人了步兵的隊列中。人多擁擠,加上左右兩邊都是密林,後面又有人,面對奔馬的士兵根本無法退讓到一邊。絕望的士兵們只能用力往旁邊推擠,想要讓出路來,要摔倒的人本能地抓住旁邊的人來保持平衡,頓時隊伍形成向兩旁和向後的人浪,亂作一團。

就這樣,馬特拉茲步兵的進軍全面受阻,陣線崩潰——士兵們摔倒在崎嶇不平的泥地上,咒罵不休,又把旁邊的人絆倒。而聖殿的弓箭手們獲得了重新組織起來的時間,他們放出了剩餘的箭。但這次,馬特拉茲人處於靜止狀態,兩軍距離不到八十碼,如果力道足,瞄得准,箭甚至可以穿透盔甲。

雖然只有幾百人被奔馬或是箭矢所傷,但剩下的幾千人都亂了陣腳,各隊隊長不得已只好大聲下令士兵重新列隊,繼續前進。儘管被剛剛的混亂所擾,加上要身穿六十磅的盔甲在泥地上行進,進攻的勢頭仍然凌厲。五十碼。二十碼。十碼,最後幾英尺,他們將長矛瞄準敵人的胸膛,開始衝刺。

但就在他們即將短兵相接的瞬間,救贖者突然整齊劃一地向後退了幾碼,避開了敵人的進攻。前排的馬特拉茲兵站立不穩,一時間,有人前進,有人後退,在混亂中,勢頭一下子再次被削弱了。

儘管屢屢受挫,馬特拉茲人也抱定了一個信念,那就是他們必須贏——他們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軍人,武器精良,終於到了面對面決戰的時刻,而且佔據五比一的優勢。懷著必勝的信心,馬特拉茲人繼續向前推進。空氣中充滿了呼喊和尖叫聲,還有刀劍的撞擊聲,以及馬特拉茲人嗡嗡的喘息聲。由於人數增多,空間愈發顯得狹窄,一列是有二十人,為了投入戰鬥,為了榮譽,所有人都在往前擠。可惜,只有前排的馬特拉茲人才有機會戰鬥——能夠自由出擊的只有不到一千人。而救贖者們由於人數少,活動的區域大,一個敵人攻擊的致命範圍只有十幾英尺,可以輕易避開。挨著前排的人無法前進,只能更加焦急地往前推搡,更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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