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一旦下定決心要插手此事,維龐德便越來越急切地要看凱爾的計畫,但這個計畫花費的時間不是三小時,而是三天多。對於維龐德反覆的催促和至少拿出個大概想法的要求,凱爾回答:「你是想立刻就要呢?還是想要好東西?」維龐德一向頭腦冷靜,長於思謀,此次卻如此反常地沒有耐心,是由於村民們的死讓他深感不安,也因為這次屠殺印證了北方來的異端難民提供的那些報告。布里茲卡的手套深深刺激了維龐德,彷彿世界上所有的邪惡和恨意都隨著這手套成了有形體,不管是它精巧的設計、細密的縫紉,還是將刀鋒和皮革巧妙連接的精湛工藝,都體現了這一點。尤其是他一向認為自己對於世事人心有足夠的洞察,基本上算是憤世嫉俗,絕對稱得上悲觀主義。他對人本沒有多少指望,而他的判斷也幾乎從未出過錯,這個世界上的殺戮和殘忍對他來說都算不上新聞。然而,這副手套卻見證了人類難以想像的可怕之事,就好像被他視為嚇唬小孩子的謊言而良久不曾思及的地獄突然派出了一個信使,這個信使沒有長著角和蹄子,卻以一副做工精緻的手套的形體出現了。

維龐德想要影響馬特拉茲軍方的戰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後者對於自己在軍事方面的決定權十分看重,甚至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維龐德不是軍人,但他是一個政客,這個身份同樣會引起別人的猜忌。還有另外個問題,元帥的健康每況愈下,本來惱人的喉部不適已經變成了胸部感染,使他體力逐漸虛弱,越來越無力出席那數也數不清的戰備會議。維龐德必須應對這一新的現實情況,即使這種情況只是暫時的。但他一貫長袖善舞,對付這次危機也不例外。當馬特拉茲的偵查隊在黑賽爾森林跟丟了聖殿軍後,軍方並未過多重視,在他們看來,敵人的去向很明白,一定是去了那條通往瘡痂地的唯一路徑。

就是在那時候,維龐德與馬特拉茲軍隊的副指揮阿莫思·納賽斯進行了一次秘密會晤,告知他自己的消息網獲取了聖殿軍隊的真實意圖,但出於種種複雜的原因,他無意暴露自己參與了此事。如果納賽斯將軍將此情報自行在會議上提出,那麼功勞就全是將軍自己的,而倘若將軍願意,他也會提供作戰計畫。維龐德意識到,納賽斯將軍此時正備受煎熬。他並不是笨蛋,但也不過將將及格而已,元帥的健康狀況很糟糕,意識到他責無旁貸,必須擔起整個戰役的指揮重任,這讓他備感壓力。儘管他不會向任何人承認,但在他心中,他對此並無自信。為求得他全力配合,維龐德拐彎抹角卻又明白無誤地許諾他將變更稅法,新稅法會讓納賽斯大大受益,並承諾為他解決一起曠日持久的遺產官司,這場官司涉及的遺產數額巨大,納賽斯已為之糾纏了二十年之久,而且看上去就要輸了。

但將軍並不完全是個利欲熏心的人,而且,即使是他,也不能接受一個會將整個帝國置於危機中的計畫。他花了幾個小時研究維龐德的計畫,也就是凱爾的計畫,終於意識到他自己的經濟利益和軍事良心在此事上並不衝突。他對維龐德說,不管制定計畫的人是誰,這個人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他並非很誠懇地謙讓了一下,表示不好意思搶了別人的功勞,但維龐德寬他的心,說這一計畫是集體智慧的結晶,而且不管怎樣,真正難得的是負責執行計畫的人的領導能力。從各個方面來說,這一計畫從裡到外都屬於納賽斯。待到將軍在軍事委員會提出它並為之辯護時,已不需要許多論據來說服與會成員,因為消失的聖殿軍隊在納賽斯預測的地方出現了。

曾經有一句很有名的話:若不是戰爭貴得讓人破產,人們是不會停止的。說得自然不錯,但人們似乎總是忘記,儘管戰爭有正義和非正義之分,卻從來都沒有便宜的。對於馬特拉茲人來說,麻煩在於帝國最專業的金融家都是猶太人。而猶太人對於別人的戰爭都是十分警覺的,因為不管戰爭的結果是什麼,他們通常都會倒霉。如果他們借錢給戰敗方,根本就沒人還錢給他們,可如果他們借錢給戰勝的一方,又會被認定最初就對戰爭負有責任並因此應該被驅逐。其結果是,再也沒有向他們還錢的必要。因此,馬特拉茲人向猶太人承諾戰後償付借款的保證就不是那麼真心,而猶太人同樣不真誠地宣稱如此巨額的款項難以籌措,必須支付高額利息方能辦到。正是在這樣的拉鋸談判中,野兔凱蒂看到了商機,提出負擔馬特拉茲人的全部軍費。對於將貓城視為神前不潔之物的猶太人來說,這個消息讓他們如釋重負。眾所周知,哪怕是付出被驅逐的代價,猶太人也不會跟貓城的主人有生意往來。從野兔凱蒂這方而來說,更讓他操心的是馬特拉茲人。儘管他行賄、敲詐、干擾政事無所不用其極,他也知道孟菲斯城的公眾輿論對於貓城越來越不利,而當局遲早會採取行動對付他。他的如意算盤是,這樣一場令群情激昂的戰爭來得正是時候,足以使人們把針對他的道德譴責放在一邊。通過資助這場在他看來必定歷時不長的戰爭,野兔凱蒂有理由相信,從他荷包里掏出去的錢能為自己買來相當長時間的平安。

有了錢,又有了納賽斯的偉大戰略做指引,馬特拉茲人終於做好了迎戰聖殿的準備。於是,四萬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在人們如潮的歡送聲中出發了。據說元帥將在完成戰略計畫後與部隊會合。但這一說法並不屬實。事實上,元帥的胸部感染嚴重影響了他的健康,使他根本無法參與這次戰爭。

另一方面,聖殿軍的情況要糟糕得多。軍中爆發了痢疾,造成的死亡人數並不多,但讓大批士兵身體虛弱。雪上加霜的是,他們原計畫引誘馬特拉茲軍隊在瘡痂地前等待,而自己則朝相反的方向前進,這一計畫顯然已經失敗了。他們剛從黑賽爾森林冒頭,就發現了一支兩千餘人的馬特拉茲先遣部隊在奧薩斯河的彼岸一路尾隨。自那時起,聖殿軍的每一步都處在馬特拉茲人的監視之下,情報很快就被送到納賽斯將軍處。

令普林賽普斯意外的是,敵方並未採取措施攔截他的軍隊,不到三天,他們已經行進了近六十英里。此時,痢疾已經削弱了半數以上士兵的體力,於是他決定在波恩特米爾斯休整半天。他派了信使到鎮上,威脅對鎮子進行屠殺,一如在蒙特努吉恩特村,但倘若他們無條件投降,並為部隊提供食物,則可逃過一劫。鎮上的人們照辦了。第二天上午,聖殿軍離開鎮子,繼續朝巴林河口前進。普林賽普斯已經意識到那場屠殺在當地居民心中造成的威懾作用,便派了一支兩百人的小隊打頭陣,用同樣的方式為他仍然虛弱的部隊獲取持續不斷的食物供應。這些食物大多比他們常吃的要好得多,這一點大大鼓舞了士氣。

到目前為止,凱爾制定的對馬特拉茲帝國進行試探性進攻的戰略計畫都是有效的,但他們現在進入的區域在聖殿藏書館的文獻中只有粗略標示。本次戰略最重要的目標之一便是帶二十個製圖員隨軍,將其分為十個獨立的小組,將聖殿來年將要進攻的區域儘可能詳盡地繪入地圖。三個先遣的製圖小組還沒有回來,而普林賽普斯正在進入一片對他來講只有模糊概念的區域。第二天,普林賽普斯本想帶隊從白灘渡過奧薩斯河,但彼岸尾隨的敵軍已增至五千人。他被迫放棄了這一計畫,前方道路難走,而本可以用來補給的幾個村莊都被馬特拉茲人疏散了,所有有用的東西都轉移走了。

接下來的兩天里,聖殿軍繼續往前推進,尋找過河路徑的焦急情緒日甚,而對岸的馬特拉茲軍隊正是要全力阻止他們過河。由於食物匱乏和痢疾的困擾,普林賽普斯的軍隊隨著時間流逝愈發疲憊和衰弱,每天只能行進十英里。可他們很快時來運轉了。偵查隊抓住了一個當地的放牛人和他的家人。救家人心切的放牛人告訴他們有一個棄置不用的淺灘,估計即使是大部隊也能經此渡河。偵查隊叫來報告說,渡河並不容易,修復淺灘尚需大量工夫,但那確是一條可行的路徑。而且,那裡無人看管。好事成雙,奧薩斯河對岸的大片沼澤迫使馬特拉茲人的偵察兵不得不遠離河岸,退出了他們的視線。原本幾乎完全絕望的聖殿軍頓時看到了希望。不到兩小時,他們就在河對岸建起了橋頭堡,剩下的人則抓緊時間用周圍房屋拆下來的石頭搭橋。中午前,渡河前的準備工作就做好了,大部隊開始渡過奧薩斯河。太陽下山時,最後一名士兵也到了對岸。儘管渡河的最後時分有少量馬特拉茲人在遠處出現,但他們並未有任何舉動,只是將情況報告給納賽斯將軍。

第二天,行進了三英里後,聖殿軍看到了令普林賽普斯感覺到末日將至的一幕。泥濘的道路被踐踏得像是犁壞了的耕地,兩邊十碼的灌木叢都被碾平了——顯然,數以萬計的馬特拉茲人在他們之前自此經過。意識到一支數倍於己方人數的軍隊正等在他們和巴林河口之間後,普林賽普斯採取了能想到的一切措施來保護情報,而這原本正是凱爾計畫的核心。他命剩下的製圖員將已制好的地圖複製了儘可能多的份數,然後改頭換面朝十二個不同的方向逃走,希望至少有一個能活下來把地圖帶回聖殿。他做了個簡短的彌撒,便率隊出發了。兩天內,除了前方留下的一路泥濘以外,他們沒發現敵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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