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通亂七八糟的對話之後,三個人終於達成共識,亨利和克萊斯特都不走,伊德里斯·普克和凱爾一起去見維龐德。
這次,凱爾沒等,而是一到就直接被帶到了維龐德面前。宰相大人先用了十分鐘時間簡要講了一下聖殿的三次襲擊和對蒙特努吉特村的屠殺。他把留在村中央木柱上的手套遞給凱爾。
「裡面有個名字。你知道這個人嗎」
「布里茲卡?他是聖殿的頭號劊子手,負責處決所有不在信仰儀式懲戒範圍內的人。『公開處決不信教者。」』他的口氣明顯像是在背誦。「信仰儀式要由比他身份高的救贖者來執行。我從來沒見過他用這東西,但他用這個殺人的速度是出了名的。」
「我已經發誓要找到這個人,」維龐德平靜地說。
他坐下來,深吸一口氣。「這幾次襲擊似乎都沒有意義。對於聖殿的戰略,你有什麼能告訴我的嗎,」
「有。」
維龐德向後靠在椅子上,看著凱爾,覺察到了他的語氣不同尋常。
「我知道這次的戰略,因為我就是制定戰略的人。如果你能把地圖給我,我就可以解釋。」
「考慮到你剛剛說的話,我不認為把地圖給你是明智的。先解釋。」
「要是真的想要我幫忙,我需要地圖才能解釋他們下一步的行動,並找出阻止他們的合適地點。」
「先說個梗概。然後我們再來說地圖的事。」
凱爾覺得維龐德不僅僅是謹慎,而是對他有所懷疑——維龐德不信任他。
「大概八個月前,博思科神父把我帶到被稱為救世主之絞索的藏書館裡,我還從沒聽說過哪個救贖者會帶助修士去那個藏書館。他讓我自由閱讀過去五百年來聖殿軍事戰略方面的所有書籍。然後又毫無保留地把他關於馬特拉茲帝國的私人藏品給我看——他的藏品十分豐富。他讓我制定一個攻擊計畫。」
「為什麼是你?」
「十年來,他一直教我戰爭的各種知識。聖殿有個專門的學校就是干這個的,共有兩百名左右的學生,學習戰略謀劃。我是其中最好的。」
「你還真謙虛。」
「我是最好的,這不是謙虛不謙虛的問題。」
「往下說。」
「幾周以後,我打定主意,排除突襲。我喜歡意外——作為策略的一種來喜歡,我是說——但這次不行。」
「我不明白。這次確實是突襲。」
「不,不是的。一百年來,聖殿一直在與異端作戰——多數情況下是塹壕戰,而現在已經陷入了僵局。十幾年來,塹壕就沒有移動過。需要新的元素來打破僵局,但救贖者們不喜歡任何新鮮事物。他們有條法律規定,只要助修士有任何出人意料的舉動,救贖者就有權立即處死他。但博思科不同,他總是在思考,其中一個想法就是,我是不同的,他可以利用我。」
「攻擊我們如何能打破與異端的僵局呢?」
「我也想不明白。於是我問他。」
「回答是?」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暴打了我了一頓。然後我只好繼續完成他交給我的任務。為什麼我認為突襲對馬特拉茲人沒用呢,因為你們作戰的方式跟任何人都不同——不同於聖殿,也不同於異端。比如說,聖殿沒有騎兵,也沒有盔甲。弓箭手是聖殿作戰的中堅力量。而你們幾乎不用弓箭。我們的攻城機械巨大而笨重,每一個都是在攻城的現場製造的。而你們的城鎮大約有四百個之多,城牆比救贖者以前攻擊的要厚五倍。」
「攻打約克城的攻城機壞了兩台,但他們把四台都燒毀了。這是為什麼?」
「你不是說它們第一天就打破了城牆嗎?」
「是的。」
「他們在離家很遠的地方,在與全新的敵人交鋒的實戰中測試了新的武器。所以說,即使有兩台壞了,另外兩台也成功了。」
「但有兩台不成功。」
「那就改進——這就是目的。」
「什麼意思?」
「如果你沒有把握迅速破敵,那麼,在敵人的地盤上,依敵人的條件來突襲敵人是毫無意義的。博思科總是打我,因為他說我冒了太多不必要的險。這次不會採用突襲。我知道,聖殿並沒有做好準備,我們……」他糾正了自己,「他們需要發動小規模戰鬥,儘可能了解馬特拉茲人是怎麼作戰的,他們的武器和盔甲如何,然後就撤退。給我一張地圖。」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呢?」
「我待在這裡,我在告訴你發生了什麼,是不是?我們大可以一走了之。」
「假設你告訴我的都是事先設計好的,博思科是幕後的操縱者,而且一直都是。」
凱爾笑了。
「這個說法有意思,也許有一天我會用到。給我一張地圖。」
「任何東西,」思考片刻後,維龐德說,「都不得離開這個房間。」
「人們只會聽你的,誰會聽我的呢?」
「不錯——但為了避嫌,如果有任何別的人發現你參與了此事,你會得到絞索作為獎賞。」維龐德走到房間另一端的書架旁,取下一個厚紙捲軸。走回書桌的過程中,他都直直地盯著凱爾,彷彿這就能對一個終生都在隱藏自己想法的人起到威懾作用似的。然後,不管究竟打定了何種主意,他終於下定決心,將捲軸攤開,邊緣用威尼斯玻璃鎮紙和一本《憂鬱王子》壓住,《憂鬱王子》是他最喜歡讀的書。凱爾全神貫注地研究地圖,維龐德從未見過他如此專註的樣子。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里,維龐德詳細回答了凱爾的問題,諸如四次襲擊發生的地點、兵力的強弱和分布等。然後,凱爾不再提問,默默地又看了十分鐘地圖。
「我想喝杯水,」他說。水很快送了進來,他一飲而盡。
「怎麼樣?」
「馬特拉茲的城鎮都有城牆。我知道,若是沒有能從一個城市輕鬆移動到另一個城市的輕便攻城機,想要指望吹吹喇叭就能讓城牆坍塌簡直是痴人說夢。我告訴博思科,工程師們要製造比以往輕得多的器械,能輕鬆地搭架和拆卸。」
「你自己設計了它們嗎?」
「我?不,這方面我一竅不通。我只知道需要什麼樣的東西。」
「但他並沒有告訴你他同意你的意見,也沒有告訴你他事實上把你的計畫付諸實踐了。」
「是的。剛開始聽說這些攻擊時,我覺得我要……」他用手在頭頂做了幾個繞圈動作。「瘋了。」
「但你沒有。」
「我?我狀態好極了。不管怎麼說,他們在約克城了解到了需要了解的東西,所以他們走了,還帶走了三個馬特拉茲人——他們想要的是盔甲,不是人。現在,他們還有一半路就回到聖殿了,那裡有工程師等著仔細研究那幾套行頭呢。」
「你們在無敵堡遭到了慘敗。」
「不是我,是聖殿。」
「你有時是用我們來稱呼他們的。」
「習慣的力量,大人。」
「好吧,你的計畫在無敵堡受挫了。」
「事實並非如此——只能說運氣不好。從背後攻擊並非在馬特拉茲騎兵的計畫內,他們只是碰巧在錯誤的時間回來罷了——不管怎樣,對聖殿來說是如此。如果你想讓上帝發笑,那麼就告訴他你的計畫——孟菲斯的放債人不就是這樣說的嗎?」
「進入猶太區是需要許可的。」
「沒人告訴我。」
「說話這麼尖刻會割傷自己的。」
「我活得好好的,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
「我還是要說聖殿在無敵堡一役失利了。」
「不,沒有。」
「怎麼講?」
「死了多少救贖者?」
「兩干五百——大約。」
「他們跟你們的騎兵兩次交戰,剩下的人都逃脫了。他們到那裡是為了一測深淺,並不是為了贏得勝利。」
「那麼科拉德港呢?」
「你們叫它小孟菲斯,為什麼?」
「它建在一個天然港上,與這裡的海灣十分相似。那個城市也是沿著海岸線建造,布局也相同——外省就喜歡照搬都城……」他突然停住了。「我明白了,明白了。」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打了個噴嚏。「對不起。那麼下一步會怎樣?」
凱爾聳聳肩。
「我知道計畫中的下一步是什麼——可那並不代表他們下一步會按計畫走。」
「為什麼不呢?目前為止不是基本成功嗎?」
「比你說的要好——是成功。我計畫的所有東西他們都得到了。」
屋裡出現了令人不快的沉默。出乎意料,倒是凱爾先開口說話。「對不起,我身上的傲慢之罪十分深重,這是博思科說的。」
「他說錯了嗎?」
「很可能沒有。」
「你認識這個叫普林賽普斯的人嗎?」
「見過一次。他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