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從凱爾的書面計畫和他對維龐德疑問的應答來看,凱爾不僅善於殺人,也善於阻止殺人。至少在這一問題上,凱爾還是讓維龐德滿意的,他從桌上拿起一個厚厚的卷宗,打開來。

「在你離開前,我還想問你一些事情。這裡有從異端分子的逃亡者和雙麵線人那裡得到的報告,還有截獲的文件,這些文件提到了救贖者的某項被稱為『清洗』的政策。你聽說過嗎?」

凱爾聳聳肩膀。「沒有。」困惑的表情讓維龐德相信他說的是實話。

「而這些報告,」維龐德接著說,「則談到所謂『信仰儀式』。這個說法你聽過嗎?」

「公開處決不信教者。」

「據說,在聖殿控制的城鎮,某次有共計一千多被俘的異端分子被活活燒死。而願意懺悔自己瀆神之罪的人則被額外開恩,火燒之前先行絞死。」他停下來,仔細打量著凱爾。「你認為這些所謂的『信仰儀式』有可能真實存在嗎?」

「是的,有可能。」

「被截獲的報告聲稱,此類處決只是開始,而它們提到了徹底消滅所有異端的『清洗』。我派出去的一些人說『清洗』是勝利之後將全部異端分子遷移到馬來加西島的計畫。但一些難民宣稱『清洗』是指遷移之後的種族滅絕計畫,以此永遠剷除與聖殿信仰不同的異己分子。這一點讓我很難相信。你比我們任何人都更了解救贖者們,你的看法是什麼,你覺得這個說法可信嗎?」

凱爾沒有說話,一方面,對聖殿的厭惡使他傾向於相信救贖者們是可能有這種想法的,而另一方面,這個問題實在過於重大,他也不敢妄加揣測,於是,考慮了一會兒後,他只好說,「我不清楚,從來沒聽說過這件事。」

「好了,維龐德,」伊德里斯·普克說,「救贖者顯然是個殘酷的群體,但我還記得二十年前的近衛軍暴動,當時流言四起,說在聖殿佔領的每一個城鎮,救贖者會捉來所有的嬰兒,在嬰兒的母親面前把他們拋上天,再用劍刺穿。所有人都相信了,但那都是謊言。這樣的事情根本沒有發生過。以我的經驗看,發生一件暴行,就會有十倍的傳言。」

維龐德點點頭。這次的會談並無多少成效,他覺得有些失望,同時,東部傳來的情報也讓他憂心。但比起這些重大的問題,此刻他被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弄得心煩氣躁。他懷疑地看著凱爾。

「你在抽煙,從你的呼吸就聞得到。」

「跟你有什麼關係?」

「有沒有關係是我說了算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轉過頭去,看見伊德里斯·普克面帶微笑,仍看著窗外。維龐德重新面向凱爾。「我還以為你有點兒腦子,不會把伊德里斯·普克當模仿對象。你該把他當作反例,從他身上看到什麼是你不該做的。至於抽煙,這純粹是孩子氣的裝腔作勢:煙氣熏眼,臭味刺鼻,遲鈍大腦,危害肺部,讓口氣難聞,時間長了會讓男人變得娘娘腔,簡直一無是處。滾出去,你們兩個。」

四個小時後,凱爾、含糊亨利和克萊斯特在阿貝爾·馬特拉茲寢殿里的房間安頓下來,分配給他們的幾個房間十分舒適。

「如果人們發現我們對怎麼做保鏢一無所知怎麼辦?」坐下來進餐時,克萊斯特提了一個問題。

「首先,我不會告訴他們這一點,」凱爾答道。「你們也不會吧?說到底,這件事能多難呢?明天,我們把這一帶檢查一遍,確保沒有安全隱患。這個你們已經不知做過多少次了。然後,盤查任何一個進入這裡的陌生人。再有,不管她去哪裡,我們中的一個都要跟著。如果她要離開這裡——當然我們不鼓勵她這樣做——也不能出內城,身邊必須有我們中的兩個加上一隊衛兵陪同。要做的就這些。」

「我們為什麼不拿一筆賞錢然後離開呢?」

克萊斯特算是問到點子上了,因為凱爾心裡很清楚那才是正確的做法,而且,若不是對阿貝爾念念不忘,他絕對會那樣做。

「若論安全,在這裡和在其他地方是一樣的,」他只能這樣回答。「我們會得到許諾的獎賞,現在所做的還能換來錢。賺這錢不費吹灰之力,而且,還有整整一支軍隊保護我們不被聖殿抓回去。如果你還有更好的去處,那麼請便。」

討論就此結束。當晚,天鵝頸公主阿貝爾入睡時,含糊亨利和克萊斯特在她門外守衛。「明天拿出整個區域的守衛計畫之前,我們最好還是小心點。」凱爾說,而事實上他腦子裡想的更多的是明天如何以無所不能的保護神的面貌在她面前亮相。他會表現得對她無比蔑視,而她會膽怯,會屈服於他的權威,這樣,他才會對自己滿意,雖然內心也有些受傷。

第二天一早,為阿貝爾送早飯的侍女告訴她門外除了兩個衛兵以外,還有兩個髒兮兮的小子,以前似乎是打掃馬廄的。當公主殿下走出閨房時,已是九點左右了。

阿貝爾擺出最冰冷的表情,卻意外地發現,站在門兩側的衛兵旁邊的不是凱爾,而是兩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男孩。

「你們是誰?在這裡幹什麼?」

「早上好,小姐。」含糊亨利熱情地說。

她理都不理他。

「回答我的問題。」她說。

「我們是您的保鏢,」克萊斯特努力不讓自己被她驚人的美麗震住,強作鎮定地回答道,他想擺出一副見過世面的樣子,讓人家以為漂亮的貴族小姐他見得多了,才不會對面前這位有什麼感覺。

「你們的……」她想找個最侮辱人的詞兒,可結果不太令她滿意,只好說,「頭目在哪裡?」

「您在找我嗎?」凱爾從附近的過道拐過來,身邊跟著兩個手捧長捲軸的男人。

「他們是誰?」

「您的保鏢,這位是亨利,另一個是克萊斯特。他們的話和我的一樣有效,請聽從他們的勸告。」

「噢,這麼說你們是同類嘍?」她說,希望自己的語氣聽上去越不屑越好。

「同類?什麼同類?」

「魔鬼!」她以勝利的口吻回答道。「就像魔王離開地獄時跟在他身邊的那群蒼蠅!」

她的敵意自然讓亨利和克萊斯特受到打擊,凱爾卻很高興。

「是的,」他對那兩位假笑了一下。「他們絕對是我的同類。」

「作為保鏢,他們可有點兒太弱不禁風了,你不這樣認為嗎?」

凱爾假裝遺憾地看了他倆一眼。「對此我很抱歉,我自己也不希望整天看到這兩個傢伙。但你認為他們弱不禁風?也許應該讓一兩個馬特拉茲人跟他們比上一比,你就會看到他們有多『弱』了。」

「這麼說他們是和你一樣的殺手嘍?」

這個評語使亨利深感受辱,卻很中克萊斯特的意。

「對,」凱爾毫不在意地回答:「和我一模一樣。」

阿貝爾氣得不知如何作答,一扭頭回到房中,重重地將門甩上。

十分鐘後,敲門聲響起,阿貝爾示意貼身侍女前去開門,她滿意地看到,門打開時,凱爾驚奇地睜大了眼睛。

開門的人是瑞芭。

瑞芭一躍而為阿貝爾公主的侍女可謂是飛上枝頭變鳳凰,其飛黃騰達的速度幾乎和凱爾一樣不可思議。遵照珍小姐的命令把瑞芭趕出去之後,安娜瑪利亞迅速來到伊迪思·馬特拉茲夫人的宮殿中。這位伊迪思·馬特拉茲是天鵝頸公主阿貝爾的母親,頗受丈夫冷落的馬特拉茲統治者的妻子。應該說明的是,自他們因父母之命或政治原因被迫成婚以來,兩個人一直形同陌路,阿貝爾的孕育過程想必也是有史以來最為冰冷和程式化的結合。元帥不惜一切代價躲避妻子,而且絕大多數情況下成功了,對於和妻子有關的其他事情,他則不太關心,他的妻子也因此雖無愛,卻有權,對孟菲斯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能夠施加影響。伊迪思·馬特拉茲夫人知道這個城裡每一樁見不得人的秘密,如果情勢需要,她甚至會製造幾個這樣的秘密。雖然沒有正式的官方職位,但她所掌握的那些秘密卻使許多人有所忌憚,從而成為她掌握權力的牢靠後盾。所以,珍小姐歇斯底里地沖著瑞芭大發脾氣後三十分鐘內,伊迪思·馬特拉茲夫人就從她的眼線安娜瑪利亞那裡得到了消息,並迅速派人把氣憤又不明就裡的瑞芭安置在自己的宮中。

當維龐德得知家中發生的事情並獲悉瑞芭已經被接到伊迪思·馬特拉茲夫人那裡後,立刻找來珍小姐,將她一頓臭罵。她從他房間出來時,還被嚇得眼淚流個不停,但如今已經於事無補,只能靜觀其變,看那老巫婆究竟打什麼主意。

伊迪思·馬特拉茲夫人沒有浪費時間。她知道城中一定發生了什麼蹊蹺的事情,而且與她的女兒有關。三周前,阿貝爾在康斯坦茲湖失蹤後,城內流言四起,說她秘密結婚甚至產子的都有。誰也不知道,真相比這些留言更加令人難以置信。伊迪思·馬特拉茲夫人花了大量人力和時間來調查事件的真相,但幾乎毫無成效,這是她無法忍受的。

「他們對你好嗎?」伊迪思·馬特拉茲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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