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疼痛對於凱爾來說並不陌生。但肩胛骨上方的那一箭帶來的痛苦遠超過他以前經歷過的。儘管他咬緊牙關,呻吟聲還是從牙縫裡鑽出來,不是憑藉勇氣或是毅力就能停下的。他能感覺到溫暖的鮮血從肩膀流到後背上。他痛得渾身打顫,像癲癇發作般無法抑制。他試著深呼吸,並在地上坐直,希望能夠控制身體,但事與願違,疼痛超出了他的想像,他喘著粗氣呻吟著,在地上扭動身體,終於昏了過去。清醒過來時,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是幾秒?還是幾分鐘?他們肯定會往這邊來,必須趕快離開。他爬到一棵松樹旁,試圖倚著樹站起來。不行,太難了。他停下來,喘口氣,再次用力。站不起來就只有死路一條了。但他目前能做到的也就是轉個身,把沒有受傷的那一側身體靠在樹上。他吐了,然後又昏了過去。十碼開外的救贖者朝他扔了塊拳頭大小的石頭,讓他又痛又驚地醒了過來。

「還以為你想裝死呢,」扔石頭的人喊道,「其他人在哪裡?」

「你說什麼?」凱爾明白自己必須不停地說話,保持清醒。

「其他人在哪裡?」

「在那邊。」他試著抬起頭,想胡亂指一個遠離伊德里斯·普克的方向,但他隨即又失去了意識,接著再次被石頭砸醒。

「幹嘛?幹嘛?」

「告訴我他們在哪裡,否則我就一箭射死你。」

「我們有二十個人……我認識博思科神父…是他派我來的。」

救贖者射手本來已經放棄從凱爾這裡問出有用消息的念頭了,正打算結果他,聽到博思科的名字,他困惑了。這裡怎麼會有人知道偉大的博思科神父呢?他放下了弓,對於凱爾來說這就足夠了。

「博思科說……」他有氣無力地說,似乎又要暈過去了,射手未及思考便上前幾步,想聽清他說什麼。說時遲,那時快,凱爾抬起沒有受傷的胳膊,將手中的石頭狠狠向對手的頭部砸去,正中前額。那可憐人眼睛一翻,張大了嘴,隨後軟綿綿地癱倒在地上。此時,凱爾才真正昏了過去。

伊德里斯·普克仍然在他小小的領地內等待著,上面都被濃密的灌木擋著,他看不清外面,別人也無法窺探到裡面。他身後是陡峭的岩石,高約三十英尺,石頭的下方是阿貝爾·馬特拉茲,或者說,他希望她還平安無事地待在那裡。從灌木上方傳來微弱的沙沙聲。他拉滿弓,做好射擊的準備。一塊石頭飛了過來,他差點就如對手所願把箭放出去了。他左右移動弓箭,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從任何方向過來的攻擊,同時開始向對方喊話,聲音由於緊張而微微發抖。

「過來的話,你有一半的可能被擊中。」為了不暴露自己的位置,他說完便往旁邊移動了三步。一支箭嗖地穿過灌木叢而來,正射在他方才所站的位置。「現在離開的話,我們不會追你的。」他一低頭,向旁邊閃過。果然對方又是一箭射來,又是險些命中。看來,說話是不明智的。二十秒過去了。伊德里斯·普克覺得自己的呼吸聲響得驚人,幾乎可以肯定埋伏在不遠處的救贖者能聽到他在哪兒。

此時,突然從二百碼以外傳來了一聲尖叫,叫聲充滿痛苦和恐懼。隨後一切又恢複了寂靜。世界彷彿停止了,只有風呼呼地穿過樹葉,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幾分鐘。

「那是你的朋友,救贖者。現在只剩你一個了。」又是一箭射過來,仍然沒有中。「走吧,我們絕不糾纏,這是我的提議,我會信守諾言。」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呢?」

「再過兩三分鐘我的朋友就會過來,他會為我作證的。」

「好吧,成交。但要是你們跟過來,我以上帝的名義發誓一定會拉一個人陪葬。」

伊德里斯·普克決定不做聲。顯然,凱爾還好好活著且心情欠佳,那麼他要做的只有等待。事實上,凱爾殺掉那個救贖者後就昏了過去,現在還虛弱得很,實在做不了什麼事,更別提來就他伊德里斯·普克了。十分鐘後,就在他開始越來越不安時,凱爾的聲音輕輕地從右邊的灌木叢中傳了過來。

「伊德里斯·普克,是我。我可不想一過來就被你砍掉腦袋。」

「謝天謝地,」伊德里斯·普克自言自語道,拉弓的手鬆開了。

樹枝抖動了好一陣之後,凱爾才出現在他面前。

伊德里斯·普克一屁股坐到地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然後開始在口袋裡摸煙。

「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我沒死,」凱爾回答。

「那個守衛呢?」

「他死了。」

伊德里斯·普克苦笑了一聲。

「千真萬確,你可真是個活寶。」

「我不明白你什麼意思。」

「算了。」伊德里斯·普克卷了個煙捲,點著,然後他問凱爾:「你想來一支嗎?」

「說老實話,」凱爾回答,「我感覺不太好。」說完,他就向前栽去,不省人事了。

凱爾一直昏迷了三個星期。在此期間,他不止一次瀕臨死亡,這固然是肩膀上的箭傷感染,但更大程度上是由於醫生們採取了無數種治療方法,這些出診費用高昂的醫生們日夜不停,放血、刮骨……其對凱爾身體的破壞幾乎達到了多年聖殿生活也未曾達到的程度。如果不是凱爾暫時退燒清醒了幾個小時,他們還不會住手。那天,凱爾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到一位頭戴紅色無邊便帽的老人正低著頭打量自己。

「你是誰?」

「我是迪伊醫生,」老人說,一邊又把一把鋒利但看上去並不太乾淨的刀放到凱爾前臂的血管上。

「你幹什麼?」凱爾忙把胳膊抽回來。

「冷靜點,」老人安慰他說。「你肩膀上受了很重的傷,傷口已經感染,必須要放血,有毒的東西才能流出來。」他拉過凱爾的胳膊,牢牢按住。

「放開我,你這該死的老瘋子!」凱爾喊道,但他的身體太虛弱了,就算喊叫,聽上去也不過像是耳語。

「見鬼,別動!」醫生也生氣了,幸虧門外的伊德里斯·普克聽到了他的喊叫。

「怎麼回事?」他走了過來,看到凱爾醒了,立刻衝到床邊,彎下腰來看著男孩。「謝天謝地!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讓這個老笨蛋滾。」

「他是醫生,是來治你的病的。」

凱爾再次把胳膊抽回來,肩膀立刻一陣抽痛,讓他哆嗦了一下。

「把他帶走,否則我發誓會割斷這老混蛋的脖子。」

伊德里斯·普克示意醫生離開,後者帶著一副受傷的表情氣沖沖地走了。

「我想讓你看一下傷口。」

「我不會治病啊。還是讓醫生來看吧。」

「我是不是流了很多血?」

「是的。」

「所以我不需要什麼蠢蛋醫生再幫我流更多血了。」他翻身讓右肩朝上。「告訴我傷口是什麼顏色。」

伊德里斯·普克把沾滿血跡、髒兮兮的綁帶解開,雖然他盡量放鬆動作,凱爾還是痛得齜牙咧嘴。

「流了很多膿,淺綠色的,傷口邊緣是紅色的。」他的臉色很陰沉,從前他見過這樣的傷口,都是致命的。

凱爾嘆了口氣。

「我需要蛆。」

「什麼?」

「蛆。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要大概二十條。把它們在乾淨的飲用水裡清洗五次,再拿到我這裡來。」

「我還是再給你找個醫生吧。」

「求你了,伊德里斯·普克。如果你不幫我,我就死定了。求你。」

於是,二十分鐘後,滿腹狐疑的伊德里斯·普克拿著從水溝里一隻死烏鴉身上找到的二十多條洗得乾乾淨淨的蛆回來了。在侍女的幫助下,他按照凱爾的詳盡要求進行了操作:「洗乾淨手,再用燒開過的水洗一遍……把蛆倒到傷口上。拿一條幹凈的繃帶,綁住,繃帶邊要緊貼在皮膚上……要確保我是趴著的。儘可能讓我多喝水……」說完,他又昏了過去,再次醒來是四天後的事了。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守在床邊的伊德里斯·普克如釋重負。

「感覺怎麼樣?」

凱爾深吸了幾口氣。

「還不壞。我發燒嗎?」

伊德里斯·普克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

「還可以。剛開始兩天你燙得嚇人。」

「我睡了多久?」

「四天——這四天你可沒有好好歇著,一直在叫。讓你趴著也很難。」

「看看繃帶,很癢。」

伊德里斯·普克覺得自己將要看到的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他皺著鼻子,將信將疑地打開了綁帶,立刻厭惡地哼了一聲。

「很糟嗎?」凱爾焦急地問。

「天啊!」

「怎麼了?」

「至少膿都沒有了,大部分紅腫也消失了。」他把繃帶再拉開些,這次,已經吃得圓滾滾的蛆三三兩兩掉到床單上。「我從來沒有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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