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凱爾繼續著他悠長的林中漫步,有時獨自一人,有時和伊德里斯·普克一起。他們會默默地坐上幾個小時,或是談上幾個小時,當然主要都是伊德里斯·普克在說話。他還教凱爾如何釣魚,如何得體地進食(不要打嗝,不要發聲,咀嚼時要閉上嘴巴等等),向他講述自己曲折離奇的經歷,有許多都是講他自己如何吃虧出糗的,正是這一點讓凱爾覺得不可思議。在他的理解中,嘲笑一個成年人會招致毒打,怎麼竟會有人自曝家醜呢?晚上,他有時會感到不可抑制的快樂,但究竟是何原因,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伊德里斯·普克繼續與他分享白己的人生哲學。「男女之愛是希望之荒謬虛幻的最好佐證,因為再沒有什麼比愛情承諾得更多而兌現得更少了。」他還會說:「我知道你無需我告訴你這世界是地獄,但請試著理解,男人和女人既是地獄中受難的靈魂,也是製造磨難的魔鬼。」還有:「真正有智慧的人不會因為某些權威說過便輕信一件事。你應該只相信自己親自確認過的真相。」
凱爾會告訴他聖殿中的生活。
「起初我們怕的並不只是挨打。我們相信他們說的話——就算我們沒被抓到做壞事,我們也是生來有罪的。上帝無所不知,所以我們要懺悔,否則,我們會下地獄,永遠被地獄之火焚燒。每過幾個月,確實有人死去,我們被告知,大多數死去的人都下了地獄。每天的禱告都以『倘我今晚即死該當如何』結尾,禱告完畢後,我總是無法入睡;有時,我確信,一旦睡著,我就肯定會死,遭烈火焚身。」他停了一下。「伊德里斯·普克,你是多大時知道恐怖是怎麼回事的?」
「反正比五歲大得多。是在山羊河戰役中,我十七歲。在一次偵查任務中,我們遭到伏擊。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參加戰鬥。並不是我沒有受過訓練,事實上我在訓練中表現很好,在同級的士兵中能排到前三。德魯士騎兵衝下山來,隊伍一片混亂,喊聲震天。我覺得自己的舌頭粘在了嘴裡,想說話卻說不出來。我開始發抖,差點……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屁滾尿流?」凱爾替他說了出來。
「何必這麼直白呢?混亂持續了不到五分鐘,一切結束後,我發現自己還活著。我連劍都沒拔出來。」
「別人看到了嗎?」
「看到了。」
「他們說了什麼?」
「你會習慣的。」
「他們沒揍你?」
「沒有。但如果再發生這種情況,我肯定活不長了。」他也停了一下。「你就從來沒有這種感覺嗎?」他終於開口問道。
這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他的哥哥,準確點說是同父異母的哥哥,釋放他並將凱爾交給他的條件之一就是他必須儘可能多地了解這個男孩一一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為何如此無所畏懼,這究竟是他天賦秉異,還是聖殿的訓練所致?
「小時候,我每時每刻都處在恐懼中,」過了一會兒,凱爾回答道。「但後來,我就不怕了。」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當然,這回答並不真實,或者說不完全真實。
「現在你是不是完全不知道害怕是什麼?」
凱爾看著他。過去的幾個星期對於他來說是全新的體驗,他為此感激伊德里斯·普克,並對他產生了類似友誼和信任的感情,這些感情對他來說是陌生的。可要讓他放鬆警惕,還需要伊德利斯·普克付出更長時間的體貼和慷慨。凱爾考慮要不要換個話題,但表面看來,照實回答這個問題不會有什麼麻煩。
「對於能傷害我的所有東西,我都會感到害怕。我知道聖殿的救贖者們想要怎樣對付我。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可是,戰鬥——是另外一回事。你剛剛提到什麼戰役來著?」他看著伊德里斯·普克。
「山羊河。」
「你說你渾身發抖,嚇得屁滾尿流。」
「我就沒指望你會不揭我的傷疤。」
「對我來說,完全是相反的感覺。我只是異常冷靜——所有的東西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之後呢?」
「什麼意思?」
「之後會感到害怕嗎?」
「不。大多數時候我什麼感覺都沒有——但痛快地教訓了科恩·馬特拉茲以後,我感覺很好。現在想起來還是這樣。但在比武場上,殺掉對手並不會讓我感到愉快。畢竟,他們並沒有傷害過我。」他停了一下。「我不想再談這個話題了。」
伊德里斯·普克明智地決定見好就收。接下來的幾周里,凱爾繼續他的遊盪,晚上,他們一起喝酒、抽煙、進食,隨著凱爾愈來愈能夠接受脆皮炸魚、澆了更多黃油的蔬菜,以及加了奶油的黑莓,他們的食物也越來越豐盛了。
就在凱爾和伊德里斯·普克盡情享受林中平靜悠閑的日子時,一對男女一直在關注著他們。然而這種關注既不代表關心也不代表挂念,雖然關注的密切程度不亞於母親之於孩子,但並無絲毫愛意可言。
在所有既有好人也有壞人的故事裡,好人總是不幸的,他們不斷犯錯,厄運連連。壞人則總是精明的,規劃縝密,行事果斷,只有到了最後千鈞一髮之際才失敗。在故事裡,從力量對比上看,邪惡力量是佔據優勢的。而現實中,善惡兩方都會犯本來輕易就可避免的錯誤,都會遭背運,走岔路。惡人為惡,與其說出於本意,倒不如說處於脆弱。就算是最冷酷的心也有柔軟的部位;最荒涼的沙漠也有水塘、樹蔭和溪流。一視同仁地澆灌公正與不義之人的不僅有雨水,還有好運和厄運、意想不到的成功和失敗。
丹尼爾·卡德伯利背靠一棵桑樹,合上了剛剛讀的一本書,書名是《憂鬱王子》,心滿意足地哼了幾聲。
「安靜!」女人說道。她本來是背對著他,專心觀察遠方動向的,聽到書啪的一聲合上的聲音,才猛地轉過頭來。
「他在兩百碼之外呢,」卡德伯利說,「那男孩什麼都聽不見。」
女人也看到凱爾在下面的河邊睡得正香,才不再追究,不過她仍然瞪著卡德伯利。如果換作另外一個人,如果他不是個殺手,以前沒有在船上當過奴隸,偶爾給野兔凱蒂噹噹線人,恐怕他會慌神的。嚴格說來,她雖然面貌平常,但絕不難看,可她的眼睛,除了敵意再沒有別的表情,足可以讓任何人覺得不安。
「你想借去看嗎?」卡德伯利沖她一揚手中的書。「很不錯的書。」
「我不識字,」她答道。她認為他是在嘲笑她,而事實上也的確是。通常情況下,卡德伯利不會蠢到去招惹珍妮弗·布朗凱特。她是野兔凱蒂十分看重的殺手,通常只有難度最大的任務才會派她出馬。當野兔凱蒂告訴他他將與誰搭檔時,他就沮喪地咕噥了一聲。
「天,不會是珍妮弗·布朗凱特吧。」
「我同意,她不是個令人愉快的旅伴,」野兔凱蒂咯咯笑了,「但有很多大人物對這個男孩感興趣,我也不例外。我的自覺告訴我,會用得上珍妮弗·布朗凱特的本事。看在我的面子上,請忍忍吧,卡德伯利。」事情就這樣定了。
去招惹面前這位眼噴怒火的女劊子手純粹是出於無聊。他們監視那男孩已經快一個月了,而他所做的只是吃、睡、游泳、走路和奔跑。就算可以看《憂鬱王子》解悶——這本書他多年來已經看了十幾遍了,他也終於焦躁起來。
「我無意冒犯你,珍妮弗。」
「不要叫我珍妮弗。」
「我總要稱呼你吧。」
「不,沒必要。」她眼都不眨地說,也沒有移開視線。她的忍耐力是十分有限的。他聳聳肩膀表示認輸,但她仍然不動。他開始在想是不是應該做好準備。就在這時,她終於轉過頭去,繼續盯著熟睡中的男孩,那樣子就像一隻不喜歡與人為伴的動物。
怪的並不只是她的眼睛,卡德伯利想,還有她眼睛後面的東西。她是個活人,可天知道她是怎麼活的。
由於職業的緣故,卡德伯利很熟悉殺手這一群體,畢竟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員。有必要的時候,他會殺人,很少覺得愉快,有時候並不情願,甚至會有愧疚感。大多數干這行的人都會不同程度地從中得到樂趣。珍妮弗·布朗凱特不一樣,當她殺人時,你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處理掉伊德里斯·普克賄賂士兵們逮捕的那兩個人時,他就在旁邊,那情景是他從未見過的。那兩個倒霉蛋根本不知道自己不過是替死鬼,被釋放後,他們鑽進離樹頂森林半英里處的林子里,準備在那裡紮營過夜。兩個人拿出壺煮茶,珍妮弗沒有徵詢他的意見——從職業角度來說,這是無理的做法,但他決定不去計較——便徑直朝那兩人走去,乾淨利落地捅死了他們。讓卡德伯利吃驚的是殺人這件事竟然看上去那麼容易。她殺起人來就像做母親的撿起孩子的玩具一樣,輕鬆又漫不經心,彷彿在做一件乏味的事情。等到他們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一切都已經太遲了。按他的經驗來看,哪怕是心腸最硬的殺手也必須,或是想要,為殺人做好心理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