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3、女人們為了尊嚴而自殺

最後一幕

蘇納伊在最後一刻才把即將上演的戲劇改名為《卡爾斯的悲劇》,這個新名字只趕上了最後半小時的電視預告。來看演出的觀眾中一部分是被軍人用車押來的,一部分則是因為聽信了電視預告和軍方的保證或是不管怎樣都要來親眼瞧瞧究竟是怎麼回事的(因為城裡有傳言說,所謂的直播其實是放的錄像帶,而錄像帶則是從美國來的),還有一部分則是公務員,他們大多都是被迫來的(這回他們沒有把全家人都帶來)。這些觀眾都沒有看到這個新名字,其實就算看到了他們也會和其他人一樣並不覺得有什麼,也不會把它和這部戲聯繫起來的。

四年後,我從邊境卡爾斯電視台的資料室里找出了《卡爾斯的悲劇》的錄像帶。這部戲的前半部分很難總結出個框框來。說的是一個「貧窮、落後和愚昧」的小鎮上的仇殺,不過他們為什麼會開始互相殘殺、他們不能分享的東西是什麼卻根本沒有講,不管是殺人者還是像蒼蠅一樣被殺的那些人,沒有一個人想過這個問題。只有蘇納伊對人們之間這種落後的仇殺感到憤怒,他和妻子討論這個問題,希望能在另一個年輕的女人——卡迪菲的身上尋求理解。蘇納伊演的是一個富有、開明的統治者,但他也和窮人們一起跳舞,一起開玩笑,甚至一起討論生命的意義。有時他還給他們表演莎士比亞、維克多·雨果和布萊切特的戲劇。此外,這部戲裡還穿插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像城市交通、飲食習慣、土耳其人和穆斯林們改不了的一些特性、法國大革命給人們帶來的激情、接種疫苗、避孕套和拉克酒的好處、富有妓女的肚皮舞、香波和髮蠟里除了顏料之外什麼也沒有之類的。

演員們經常會進行一些臨場發揮,把戲給弄得亂七八糟的。整部戲裡惟一吸引觀眾的就是蘇納伊那富有激情的表演。每當演到比較沉重的地方時,他就會擺出一些經典的造型,厲聲斥責那些把國家和人民害到這般田地的人。當他從舞台的一頭一瘸一拐地往另一頭走的時候,他給台下的觀眾講述自己青年時的回憶,把蒙田寫的關於友誼的文章背誦給他們聽,告訴他們阿塔圖爾克其實也很孤獨。他演得很賣力,滿頭大汗。努麗葉女士是個酷愛戲劇和歷史的老師,大前天晚上她也滿懷讚歎地看了蘇納伊的表演。幾年後她告訴我,當時她坐在最前排,聞到了蘇納伊滿嘴的酒氣。在她看來,這位偉大的藝術家並不是醉了而是太興奮了。卡爾斯有很多中年公務員、寡婦、年輕的阿塔圖爾克主義者、喜歡冒險和追求權利的男人,他們非常崇拜蘇納伊,為了能近距離看到他,他們不惜冒任何風險。據他們說,坐在前排可以感受到從他身上傳來的陣陣熱浪和光芒,要想一直盯著他的眼睛看那是不可能的。

宗教學校的學生梅蘇特(他反對把無神論者和穆斯林埋在一起)也被軍用卡車強行帶到了民族劇院。幾年後他告訴我,當時他也感受到了蘇納伊的魅力。他之所以敢這樣說,也許是因為現在他現在在一家茶館裡幹活(他曾經在埃爾祖魯姆待了四年,為一夥伊斯蘭武裝分子干過活,希望破滅之後他又回到了卡爾斯)。他認為很難解釋宗教學校的學生們對蘇納伊的歸順,也許是因為蘇納伊掌握著他們想得到的絕對權利或是因為蘇納伊頒布的一些禁令使他們免於陷入舉行起義的困境。他對我說:「其實政變過後大家都在暗暗地高興。」儘管蘇納伊已經擁有了很大的權利,可他還是願意上台演出,他覺得蘇納伊這一點也深深地打動了那些年輕人。

幾年以後,當我在看邊境卡爾斯電視台演出當晚的錄像時,我可以感覺到,劇場里大家已經忘卻了父與子之間、執政者與罪犯之間的緊張關係,所有人都靜靜地陷入了恐怖的回憶和想像之中,劇場里人人都有一種「我們」的感覺,這種感覺只有生活在極端民族主義的國度里的人們才能夠理解。因為蘇納伊的表演,劇場里好像已經沒有「陌生人」了,大家都被同一個故事聯繫在了一起。

卡迪菲的存在破壞了這種感覺,卡爾斯人怎麼也接受不了她在台上。攝像師肯定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所以每到高潮的時候他都會把鏡頭推到蘇納伊的身上。只有當卡迪菲像個街頭喜劇里的服務員一樣給蘇納伊服務的時候,卡爾斯的觀眾才能看到她。不過從中午起,電視里就在預告說卡迪菲會在晚上的演出中摘掉頭巾,所以觀眾們都想看個究竟。城裡有很多的傳言,有的說卡迪菲是在軍方的強迫之下才這樣做的,也有的說她不會登台演出。就連那些知道包頭巾女孩、但從未聽說過「卡迪菲」這個名字的人也在半天之內就認識了她。所以演出剛開始的時候,觀眾們很是失望,因為她雖然穿了件紅色的衣服,可頭上還是包著頭巾,但在台上的表演卻平淡無奇。

到了第二十分鐘的時候,通過她和蘇納伊的一次對話,人們才明白卡迪菲的身上還是有看頭的:當台上只有她和蘇納伊兩個人的時候,蘇納伊問她:「你下定決心了沒有?你想通過自殺來表明對他人的憤怒,這一點我可接受不了。」

卡迪菲回答道:「在這座城市裡,男人們像牲口一樣自相殘殺,他們還宣稱這樣做是為了大家的幸福。而我只不過想殺死自己,誰能管得著?」說完她便悄悄地溜下台,彷彿是要避開剛剛上台的馮妲·艾塞爾似的。

四年後,我問了很多人當晚在卡爾斯發生的一切。當他們講給我聽的時候,我手裡拿著表,推算著時間。據我估計,「神藍」最後看到卡迪菲便是她站在台上說這番話的時候。因為按照鄰居和至今仍在卡爾斯任職的警察所說,門敲響的時候「神藍」和韓黛正在看電視。據官方所發表的聲明,「神藍」一看到警察和士兵,便跑進屋,拿起槍,朝他們開火。而據鄰居和那些把「神藍」視為傳奇人物的青年伊斯蘭分子所講,當時他為了救韓黛,喊了聲「別開槍!」,可「鐵腕」帶著特別行動隊沖了進去,不到一分鐘就打死了「神藍」和韓黛,連整個房子都被打了個稀巴爛。儘管動靜很大,可除了鄰居家幾個好奇的小孩之外,沒有人對正在發生的這件事情感興趣,因為卡爾斯人對於夜裡的這種搜捕活動早已習以為常,而且除了電視里的直播之外,當時沒有任何其他的事情能引起人們的興趣。所有的人行道上空空蕩蕩,除了幾家茶館以外所有的商店都已經關了門。

蘇納伊異常地自信,也感覺自己充滿了力量,因為他知道卡爾斯城裡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的身上。而卡迪菲卻發現自己在台上發揮的空間很小,只能按照蘇納伊的要求去演,所以她不斷地往蘇納伊的身邊靠,她知道只有利用蘇納伊她才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我無法知道當時她是怎麼想的,因為和她姐姐相反,事後她拒絕和我談論那些天所發生的事情。在此後的四十五分鐘里,卡爾斯人覺察到了卡迪菲在自殺和摘掉頭巾這些問題上的堅定,他們慢慢開始崇拜她了。雖然卡迪菲在戲裡脫穎而出,可蘇納伊和馮妲·艾塞爾一半在教育人,一半在發泄怨氣,使得整部戲變得十分沉重。觀眾們覺得卡迪菲把一個勇敢的、準備盡一切力量反抗男人壓迫的女人演得栩栩如生。多年來一直有很多人在替卡迪菲難過,後來我和他們聊天的時候,他們告訴我,儘管大家沒有完全忘記她是「包頭巾的女孩卡迪菲」,可心裡也接受了那天晚上她在舞台上扮演的新角色。後來只要卡迪菲一上台,大家就會靜下來,她每說一句台詞,大家就會相互問:「她說什麼,她說什麼了?」

與此同時,火車的汽笛聲響起來了,這是時隔四天後離開卡爾斯的第一趟火車。卡已經被士兵們強行押到了車廂里。見軍車只帶來了自己的行李而伊珂並沒有來,我親愛的朋友和保護他的士兵們糾纏了很長時間,希望能和伊珂見上一面。雖然沒有得到允許,可他還是說服他們下令把軍車再開回旅館去。當軍車再度無功而返時,他央求軍官們讓火車再等五分鐘。開車的汽笛響起,可伊珂還是沒有出現,這時卡開始哭了起來。火車開動起來以後,他還淚眼婆娑地看著站台上擁擠的人群,看著車站大樓朝向卡澤姆·卡拉貝齊爾雕像的大門,希望能看到一個身材高挑、手裡拎著包袱的女子朝自己走來。

汽笛聲再次響起,火車開始加速了。此時伊珂和圖爾古特先生正從卡爾帕拉斯旅館往民族劇院走去。「火車走了,」圖爾古特先生說。「是的,」伊珂說,「路很快要通了,市長和團長也就要回來了。」她還告訴父親,這場荒謬的政變就要結束了,一切都將恢複正常。她之所以要說這些,並不是因為她覺得這些有多重要,而是她覺得自己要是不說話的話父親便會以為她還在想著卡。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幾分在想著卡,有幾分在想著「神藍」的死。因為錯過了一次獲得幸福的機會,她非常痛苦,同時也對卡充滿了怨恨。她很少懷疑自己會心生怨恨的原因。四年後在卡爾斯,當她不情願地和我爭論這個問題的時候,我提出的疑問讓她非常不安。她告訴我說,她很清楚那晚以後她不可能再愛上卡了。當火車呼嘯著把卡從卡爾斯帶走的時候,伊珂只有一種心碎的感覺,也許還有一絲奇怪。不過她現在真正的麻煩是如何與卡迪菲一起分享她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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