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9、一起哭的樂趣

卡和伊珮珂在旅館

卡想步行回去。血從卡的鼻子一直流到他的嘴角和下巴上,他用水好好地洗了把臉,然後就像是自願來做客似的,對房間里的土匪們誠懇地說了聲再見,然後便走了出去。阿塔圖爾克大街上的路燈很暗,卡就像是喝多了酒一樣搖搖晃晃地往前走。走著走著,他便稀里糊塗地拐到了哈利特帕夏大街上。走到小日用品商店門前的時候,他聽到裡面還是在放佩皮諾·迪·卡普里的《羅伯塔》,於是他馬上就傷心地哭了起來。正在這個時候,卡碰到了一個瘦瘦的帥小伙,三天前,在從埃爾祖魯姆來卡爾斯的車上坐在卡身邊的就是這個小夥子,睡著的時候他的頭還搭到了卡的身上。卡爾斯城的人們還在看《瑪麗安娜》,可是很不巧,卡先是在哈利特帕夏大街上碰到了律師穆扎菲爾先生,而後當他拐到卡澤姆卡拉貝奇爾大街上的時候,他又碰到了公交公司經理和他那位上了年紀的朋友,他第一次去薩德亭教長修道院的時候見過他們。透過這些人的眼神,卡知道自己的臉上還掛著淚珠。他已經在這條街上轉悠過好幾天了,所以就算閉上眼他也知道路旁是什麼地方,都有些什麼人——結了冰的櫥窗、擠滿人的茶館、讓人記起卡爾斯也曾經輝煌過的照相館、微微顫動的路燈、裡面陳列著羊乳酪的雜貨店櫥窗、卡澤姆卡拉貝奇爾大街和黑山大街拐角處的便衣警察。

就要進旅館的時候,卡碰到了衛兵。卡告訴他們什麼事也沒有,然後便盡量避開旁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一倒在床上便抽泣起來,哭了很長時間才停下來。他躺在床上,傾聽著外面的世界。雖然這個過程只有一兩分鐘,可卡覺得就像童年時無盡的等待一樣漫長。就在這時,門敲響了:是伊珂。她說從大廳值班的小夥子那兒得知他有點異樣,她馬上就趕過來了。伊珂一邊說,一邊打開了燈。燈光下她一看到卡的臉,便害怕地閉上了嘴。倆人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

「我已經知道你和『神藍』的事了。」卡嘟囔道。

「他自己說的嗎?」

卡把燈關掉,嘟囔道:「『鐵腕』和他的同夥把我抓去了。他說他們監聽了四年你們的電話。」他又倒在床上,開始哭起來,「我現在想去死。」

伊珂撫摸著他的頭髮,不過這讓他哭得更厲害了。其實,當一個人認定自己永遠不會幸福的時候,除了失落之外他還會覺得輕鬆。伊珂躺到床上,抱住了卡。他們一起哭了起來,這讓他們抱得更緊了。

黑暗中,伊珂講述著自己的經歷,回答著卡的問題。她說這一切都歸咎於穆赫塔爾:他非常崇拜「神藍」,他不但邀請這個伊斯蘭政客來卡爾斯,在家裡接待他,他還向「神藍」炫耀自己的老婆是個尤物。而且那段時間他對伊珂很差,因生不了孩子而責怪她。卡也知道的,「神藍」能說會道,他的身上有很多東西招怨婦的喜歡。他們之間的關係發生之後,為了不把事情弄糟,她作了很多的努力!起初是為了不讓穆赫塔爾知道他們的事情,她很愛穆赫塔爾,她不想讓他難過;後來則是為了擺脫這場愈演愈烈的愛情。一開始的時候,她之所以迷上「神藍」是因為「神藍」比穆赫塔爾更優秀。每當穆赫塔爾在他根本就不懂的政治問題上胡說八道的時候,她都會覺得很難為情。「神藍」不在的時候,穆赫塔爾也總是稱讚他,還說他應該經常來卡爾斯,他還經常告訴伊珂,讓她對「神藍」更好一點,更親近一點。就連她和卡迪菲搬出去以後,穆赫塔爾也沒有發現她和「神藍」之間的曖昧關係。只要「鐵腕」之類的人不告訴他,他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不過卡迪菲很精明,當她第一天來到卡爾斯的時候,她就已經明白了。並且她也是為了接近「神藍」才去接近那些戴頭巾的女孩的。伊珂從小就非常了解卡迪菲的脾氣,所以她很快就覺察到了卡迪菲對「神藍」的企圖。當她發現「神藍」對卡迪菲也很感興趣的時候,便對「神藍」冷淡了下來。她想要是「神藍」對卡迪菲感興趣的話,自己就可以擺脫他了。她的父親來到卡爾斯之後,她便成功地躲開了「神藍」。卡本來都要相信伊珂說的這些,認為她和「神藍」之間的關係不過是過去的一個錯誤罷了,可是伊珂突然激動起來,說,「其實『神藍』愛的是我,不是卡迪菲」。這太讓卡意外了,他問她現在是怎麼看待這個「壞傢伙」的。伊珂回答說她不想再提這個話題,說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現在她只想和卡一起去法蘭克福。這時,卡想起來就這兩天伊珂還和「神藍」通過電話。對此,伊珂辯解說根本就沒有這回事,和她通電話會暴露自己的藏身之處,這點政治常識「神藍」還是有的。卡隨後說「我們永遠也過不上幸福的生活了」,而伊珂則抱住他說「不,我們要去法蘭克福,在那兒我們會幸福的」。在伊珂看來,那時卡已經相信了她的這些話。之後,卡又哭了起來。

伊珂也緊緊地抱住卡,和他一起哭了起來。在後來所做的筆記中,卡這樣寫道:此刻他生平第一次發現(也許伊珂也是生平第一次發現)和別人抱在一起大哭、徘徊在挫折和新生活之間除了讓人感到痛苦之外,也會給人帶來一種快感。因為伊珂能和自己一起抱頭痛哭,所以卡更加愛戀伊珂了。他一邊摟住伊珂大哭,一邊琢磨著接下來要做些什麼,潛意識中還在留意著旅館內外的動靜。時間已是下午六點,《邊境城市報》明天的報紙已經印好了,薩勒卡默什大街上鏟雪機正在緊張地清除著路上的積雪,而馮妲·艾塞爾已經高高興興地用軍車把卡迪菲帶到了民族劇院,卡迪菲都已經開始和蘇納伊綵排了。

過了半個小時,卡才告訴伊珂,「神藍」有封信要給卡迪菲。剛才這段時間裡,他們一直都在抱頭痛哭,卡也曾試著要和伊珂做愛,可他的心裡既害怕、猶豫,又充滿了嫉妒,所以只好作罷。這時卡向伊珂問起她最後一次見「神藍」是什麼時候,他堅持認為伊珂和「神藍」每天都秘密見面,秘密交談,而且每天都會做愛。卡還記得伊珂起初非常生氣,認為他不信任她,不過考慮到他說這番話是因為一時衝動,所以伊珂的態度有所緩和,而他對於自己的問題能夠刺痛伊珂則感到十分滿足。生命的最後四年里,卡一直都十分懊悔和內疚,他承認他這一生都在用尖刻的話語刺傷別人,並以此來衡量別人對自己的愛究竟有多深。所以當他問伊珂是不是更愛「神藍」的時候,他在乎的並不是伊珂的回答,而是伊珂對他這個問題的忍耐度。

「因為我和他發生過關係,所以你就用這些問題來懲罰我!」伊珂說。

「你之所以想和我在一起,完全是為了忘記他,」卡說道。從伊珂的表情上,卡知道自己說對了。不過這回他並沒有哭,也許是因為哭得太多了,所以他覺得心裡有某種力量在支撐著自己。「『神藍』有話要告訴卡迪菲。」他說道,「他想讓卡迪菲反悔,他不想讓卡迪菲上台演出,也不希望她摘掉頭巾。他的態度很堅決。」

「我們不要告訴卡迪菲這些。」伊珂說。

「為什麼?」

「卡迪菲演出的話蘇納伊就會一直保護我們,而且這對卡迪菲也有好處。我希望我的妹妹能離開『神藍』。」

「不,」卡說,「你想挑撥他們之間的關係。」他知道自己的嫉妒會讓伊珂更加瞧不起自己,但他還是沒能忍住。

「我早就和『神藍』沒有關係了。」

卡覺得伊珂言不由衷,但他還是強忍住不去戳穿她。可過了一會兒,他還是站在窗前望著外面忍不住說了出來。生氣、嫉妒、悲傷的他本來是可以哭的,但他把心思都放在了伊珂的回答上。

「是的,我曾經非常愛他,」伊珂說道,「不過這都過去了,我現在已經好了,我只想和你一起去法蘭克福。」

「那個時候你有多愛他?」

「非常愛。」說完後伊珂沉默了下來。

「說說看,你有多愛他。」儘管卡已經失去了耐心,可他能感覺出來伊珂很猶豫,她不知道應該說真話還是應該安慰卡,不知道是應該和卡一起來分享愛的痛苦還是應該讓他傷心。

「我從未像愛他一樣愛過別人。」伊珂躲避著卡的目光說道。

「也許這是因為除了你的丈夫穆赫塔爾之外,你誰也不認識的緣故。」卡說。

話剛出口,卡就後悔了。他知道這番話會傷害伊珂的自尊,而且伊珂肯定會嚴辭反駁的。

「也許因為我是個土耳其女人,所以生活中沒有太多機會和男人接觸。不過,你在歐洲肯定認識了很多自由女性。我不想知道她們都是怎樣的女人,但我可以肯定她們教過你怎樣去對付愛人的舊情人。」

「我也是個土耳其人。」卡說。

「說自己是個土耳其人,大都是為自己做的壞事找個借口。」

「所以我要回法蘭克福。」卡說,但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所說的話。

「我也和你一起去,在那兒我們會幸福的。」

「你去法蘭克福是為了忘記他。」

「我覺得到了法蘭克福以後,過上一段時間我就會愛上你的。我和你不一樣,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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