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7、堅持住,姑娘,卡爾斯來支持你了

卡勸說圖爾古特先生加入聯合聲明

卡出了房子,確信沒人注意自己以後,便從院子里躥到了集市上。他走進一家賣襪子、文具和磁帶的小店,昨天他還在這家小店裡聽到了佩皮諾·迪·卡普利的那首《羅伯塔》呢。小店裡的年輕售貨員眉頭緊蹙,臉色有點蒼白。卡把奈吉甫寫給卡迪菲的情書一頁一頁地遞給他複印。為了拿出裡面的情書,卡不得不把信封給撕開了。後來他把信的原件再塞到同一種色彩暗淡的便宜信封里,然後模仿奈吉甫的筆跡,在信封上寫上了「卡迪菲·伊爾德茲」。

卡快步朝旅館走去。他的眼前滿是伊珂的影子,她彷彿在召喚著他,讓他去說謊,去努力爭取自己的幸福。雪又下大了起來。在街上,卡感受到了黃昏時分的焦躁不安。皇宮路街和哈利特帕夏大街的拐角處堆了一堆雪,再加上一輛拉煤的馬車,原本就已經很窄的路口頓時堵了起來。後面的卡車只能在那兒等著,雨刮不停地刮著車窗玻璃。人們手裡提著塑料袋,急急忙忙地奔向自己的家,奔向自己有限的幸福。空氣中瀰漫著他童年時灰色冬天傍晚時分所特有的一股淡淡的憂愁,不過卡感覺自己很堅定,就像是剛剛開始一天的生活似的。

卡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把複印好的情書藏到了包底,然後脫下短大衣掛了起來。他極為認真地洗了洗手,又不由自主地刷了刷牙(他一般晚上才刷牙的)。之後他以為自己的腦海里又要來新的詩句了,便站到窗前往外望了良久,這樣他也可以感受到暖氣片散發出來的溫暖。然而,浮現在腦海里的不是詩句,而是他已經遺忘了的青少年時的一些回憶:那是春天的一個早晨,他和母親一起去貝尤魯買紐扣,他們的身後跟著一個壞人……父親和母親要乘飛機去歐洲旅行,他們打車去機場,計程車消失在尼尚坦石的拐角處……在比於卡達的一個派對上,他認識了一個身材高挑、長發碧眼的女孩,他們倆一起跳了好幾個小時的舞;之後,他肚子疼了好幾天,因為他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那個女孩……所有這些回憶,彼此之間沒有任何的關聯,而卡也更加明白了:生活中除了戀愛帶來的幸福之外,還有很多彼此之間沒有任何關聯、瑣屑細微的事情。

就像是籌划了多年最終才準備去做客一樣,卡堅定地下了樓。他很冷靜,冷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很詫異。他敲響了旅館老闆的房門。庫爾德服務員就像屠格涅夫的小說里描述的那樣,「既尊敬,又神秘兮兮地」把他領了進去。走進昨晚吃飯的客廳時,卡看到圖爾古特先生和伊珂背對著門,正並排坐在電視機跟前的沙發上。

「卡迪菲,你到哪兒去了,電視劇就要開始了。」圖爾古特先生說道。

這所房子是俄式的老建築,房間很大,房頂很高。雪光從窗外映進來,昏暗的雪光下,卡覺得房間彷彿和昨晚完全不一樣了。

一見進來的人是卡,父女倆頓時變得不自然起來,就像一對夫婦正在親熱卻被一個陌生人給撞見了似的。緊接著,卡在伊珂的眼中看到了閃爍的光芒,他頓時覺得自己幸福起來。他坐到了椅子上,從這個角度既可以看到父女倆,又可以看到電視。他驚奇地發現伊珂比自己記憶中的還要美麗,這讓他的心裡更添了幾分恐懼。但他最終還是相信自己會和她過上幸福的生活。

「我和我的女兒每天下午四點鐘都會在這兒看《瑪麗安娜》。」說這話的時候圖爾古特先生有點難為情,但他的表情卻彷彿是在告訴卡「我可不是在向你解釋什麼」。

《瑪麗安娜》是風靡土耳其的一部墨西哥電視連續劇,伊斯坦布爾的一家大電視台正在熱播,每周五天。劇中的女主角就叫瑪麗安娜,她個子不高,眼睛很大,善良而又風情萬種。她是白種人,但她也是出生於下層社會的窮人。每當一頭長髮、天真無邪的瑪麗安娜陷入困境時,每當她受到無端指責的時候,每當她的愛情無法得到回報或是她被誤解的時候,觀眾就會想起她曾經是個孤兒,到現在還是形單影隻。而這時,像小貓一樣蜷縮在沙發上的圖爾古特先生和他的女兒就會抱成一團,兩個女兒一邊一個靠在父親的胸前和肩頭,一同流下幾滴同情的淚。對這樣一部連續劇如此之動情,圖爾古特先生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時不時地,他便強調說瑪麗安娜和墨西哥是多麼的貧窮,在他看來這個女孩是在和資本家們進行抗爭。有時他甚至還對著屏幕喊道:「堅持住,姑娘,卡爾斯來支持你了。」他的女兒們本來正在抹眼淚,這時也會微微笑起來。

電視劇開始了,卡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不過當他和伊珂對視時,他發現伊珂不喜歡自己這樣,便趕緊皺起了眉頭。

第一次插播廣告的時候,卡趕緊把聯合聲明的事情告訴了圖爾古特先生,並且很快就引起了他的興趣。因為自己受到了重視,圖爾古特先生很是高興,他問卡,這份聲明是誰的主意,大家又是怎麼想起他的。

卡說這個決定是他根據過去和德國一些推崇民主的記者朋友接觸的情況,自己做的主。圖爾古特先生還問及《法蘭克福評論報》銷量如何,漢斯·漢森是不是個人道主義者。為了讓圖爾古特先生能夠接受「神藍」,卡故意把漢斯·漢森說成是一個認同民主的極端教徒。不過對於這一點,圖爾古特先生並沒太在意,他只是說之所以相信宗教就是因為太窮。儘管自己並不認同,可他依然很尊重女兒和她的朋友們所追求的事業。他還表示,自己同樣十分尊重信奉民族主義的庫爾德青年,如果今天他是卡爾斯的一名庫爾德青年的話,他同樣也會表現得像個庫爾德民族主義者。和剛才聲援瑪麗安娜時一樣,圖爾古特先生十分慷慨激昂。他激動地說道:「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就這樣說是錯誤的,但是我反對軍事政變。」卡連忙告訴他說,這份聲明不會在土耳其發表,這樣才使他的情緒恢複了平靜。卡隨後說道,這次會議只有在亞細亞旅館最頂層的房間里舉行才安全,大家可以穿過商場的後門,從它隔壁商店的後院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旅館。

「應該要讓全世界都知道,土耳其也有真正的民主人士。」圖爾古特先生回答道。廣告播完了,所以他急匆匆地結束了自己的講話。電視屏幕上還沒有出現瑪麗安娜的畫面,他看了看錶,自言自語似的問道:「卡迪菲到哪兒去了?」

卡也和父女倆一樣安靜地欣賞著電視劇。

瑪麗安娜憂傷地和戀人一起上樓,確信沒人之後她便撲進了戀人的懷裡。他們沒有接吻,可是他們做的事情讓卡更受感染:他們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在長時間的靜寂當中,卡明白了,卡爾斯所有的人,不管是家庭主婦,還是她們的丈夫,不管是女中學生,還是退休的老人,他們都在看這部電視劇,不僅是卡爾斯憂傷的街道,就連整個土耳其都因為這部電視劇而萬人空巷了。同時他也明白了,自己的生活因為追求那些理智的嘲諷、政治上的煩惱和文化上的優勢而遠離了這部電視劇所帶來的敏感,因而過得枯燥無味,這完全是因為自己的愚蠢才造成的。他確信,做完愛之後,「神藍」和卡迪菲會相擁坐在角落裡,在愛的甜蜜中一同欣賞《瑪麗安娜》。

瑪麗安娜對她的愛人說道:「我這一生似乎就在等著今天。」這句話讓卡也感同身受,他試著想和伊珂對視一眼,可他的愛人正依偎在她父親的胸前,盯著電視。她的眼睛紅紅的,完全被劇情感染了。

「可我還是很擔心,」瑪麗安娜那帥氣的戀人說道,「我的家人肯定不會同意我們在一起的。」

「只要我們彼此相愛,就沒有什麼可怕的。」瑪麗安娜樂觀地說道。

這時,圖爾古特先生插嘴說道:「我的姑娘,你真正的敵人就是這個傢伙呀!」

「我要你無所畏懼地愛我。」瑪麗安娜說道。

卡依然執著地望著伊珂的眼睛,終於兩人的目光對視在了一起,可女人很快就把目光轉向了其他地方。等到再次插播廣告的時候,她轉過頭對她的父親說道:「親愛的父親,我覺得您去亞細亞旅館太危險了。」

「別擔心。」圖爾古特先生說。

「多年來,您一直都說在卡爾斯這個地方不能上街,否則會倒霉的。」

「是的。可就算我不去那兒,也是因為某個原則問題,而不是因為我害怕,」圖爾古特先生說道。隨後他轉過身,對卡說道:「問題在於:現在,作為一個共產主義者,作為一個支持現代化的、世俗的、民主的愛國人士,我是應該贊同文明呢,還是應該贊同人民的意志呢?如果我對文明和西方化贊同到底,那我就應當支持這起針對宗教分子的軍事政變。而如果說人民的意志高於一切,並且我又成了一個純粹的民主人士的話,那麼我就應該在這份聲明上署名。您的意見呢?」

「您應當支持被壓迫的人民,在這份聲明上署名。」卡說。

「僅僅是被壓迫的還不夠,還必須是要講道理的。有很多被壓迫的人都不講道理到了荒唐的地步。我們應該贊同什麼呢?」

「他什麼也不贊同。」伊珂說。

「每個人都有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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