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8、別開火,槍里有子彈!

舞台上的革命

隨後的一切發展得非常迅速。舞台上出現了兩個蓄著絡腮鬍子的宗教狂。手拿捆繩和刀子,很明顯他們要懲罰脫去袍子挑釁安拉旨意的馮妲·艾塞爾。

馮妲·艾塞爾落入他們手中之後,用一種讓人想入非非的、半色情的動作掙扎著。

實際上她的表演不像個光彩奪目的英雄人物,而更像是那些流浪劇團們經常表演的「將被強姦的女人」。她像個待人宰割的祭品,習慣性地低下頭,露出哀求的目光,發出讓男觀眾們衝動的叫聲,可並沒有取得預期的效果。兩個絡腮鬍中的一個(剛才在劇中飾演父親這個角色)揪住她的頭髮,把她拖倒在地,另外一個人的姿勢則讓人想起文藝復興時期表現先知亞伯拉罕讓自己兒子做祭品時的那些畫,他用和先知相同的姿勢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這個畫面就是在共和國初期主張西化的知識分子和官員間對「反動分子和宗教分子造反」的恐怖想像。一開始,前排有些上了年紀的官員和後排中有些保守派老人都被嚇住了。

馮妲·艾塞爾和「兩個宗教狂」把這個重要的姿勢一動不動地保持了整整十八秒鐘。此時觀眾們已是怒不可遏了,後來我採訪了許多卡爾斯人,他們說實際上那三個人一動不動地持續了更長時間。讓宗教學校學生氣憤的是,舞台上「宗教狂」的醜陋、惡劣、漫畫般的誇張,不僅僅是因為短劇不寫戴頭巾姑娘的苦惱,而寫脫掉袍子女人的痛苦。他們也覺察到這麼大膽地演這部戲也有挑釁的味道在裡面。他們明白,大喊大叫、向台上扔東西(半個橙子,一個坐墊),只會在這個為他們準備的陷阱里陷得更深,這種無助感使他們更加憤怒。因此,他們中政治經驗最豐富、矮個子、寬肩膀的高年級學生阿布都拉赫曼·厄茲(三天後他父親從錫瓦斯來認領兒子的屍體時寫了他的真名)試圖讓同學們平靜下來,別出聲,坐下來,可是沒有成功。從大廳另外的角落裡普通觀眾們中傳來的鼓掌聲和噓聲,使本已憤怒的學生們膽子更大了。更重要的是,和卡爾斯周圍的一些市相比較,這裡的年輕伊斯蘭教徒們顯得「沒有影響力」,那個晚上他們第一次團結一致,勇敢地發出了自己的聲音,他們看到坐在前排的政府官員們、軍人們產生了恐懼,這使他們既驚訝又興奮。現在既然電視在向整個城市進行直播,他們不把這次示威弄出點樣子來決不會罷休。後來人們忘了隱藏在這越來越高的喧囂聲後對娛樂的一種期望。錄像帶我看了很多次,有些學生呼著口號、破口大罵的時候還面帶笑容,一些普通觀眾看了這場摸不著頭腦的「戲劇」演出,最後想樂樂,同時想表達他們厭煩的情緒,也鼓倒掌、發出噓聲,這使學生們的膽子更大了。「前排的人如果不是太在乎這令人心煩的喧囂聲,不是那麼緊張的話,根本不會發生後來的事。」後來我聽到有人這麼說;「那十八秒鐘里,匆匆忙忙起身離開的官員和有錢人們實際上知道會發生什麼,所以他們帶著老婆孩子走了,所有這一切都是安卡拉事先計畫好的。」我也聽到有人這麼說。

卡很擔心,因為吵鬧,自己已經開始忘記記憶中的這首詩了,因此,這時他已從劇院里出來了。與此同時,從蓄著絡腮鬍的「保守派」手中奪回馮妲·艾塞爾的解救者出現在了舞台上,是蘇納伊·扎伊姆。頭上是阿塔圖爾克和解放戰爭時英雄們常戴的那種羔羊皮帽,身上穿著30年代時留下來的軍裝。他以堅定的步伐(根本沒顯出他的微跛)走上舞台,留有絡腮鬍子的宗教狂一見到他,便驚恐萬分地摔倒在了地上。那個孤獨、上了年紀的教師站了起來,竭盡全力地為蘇納伊鼓掌。「萬歲,棒極了!」一兩個人喊道。燈光打在蘇納伊身上,對卡爾斯人來說,他好像是來自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的奇蹟。

每個人都發現他是如此俊美、光彩照人。那是一種堅毅、果決、有些傷感、易怒,甚至還帶有些女性化的美,憑著這種俊美他在70年代曾扮演過切·格瓦拉、羅伯斯庇爾和革命者恩維爾帕夏等角色,在左派學生中具有很大的吸引力。該死的安納多魯巡迴演出中他的一條腿殘了,可是沒有完全消除他的俊美。他不是讓帶著白手套的右手食指貼近嘴唇,而是將它優雅地放在下巴上:「安靜。」他說。

完全沒必要,因為一方面劇本中根本沒這句話,另一方面整個大廳實際上已經安靜下來了。站著的人們坐了下來,他們又聽到了另外一句話。

「他很痛苦!」

也許他只說了半句,因為是誰很痛苦,大家都沒明白。如果在過去,這句話人們會理解為人民或是民族很痛苦;可現在他指的是卡爾斯人整個晚上所看到的東西,還是他們自己呢?是馮妲·艾塞爾,抑或是共和國很痛苦呢?大家都搞不清楚。但這句話所表達出的這種感覺是正確的。整個大廳陷入了一種恐懼和傷感交織在一起的沉寂中。

「光榮和神聖的土耳其民族,」蘇納伊·扎伊姆說,「在追求光明的道路上,任何人都不能阻擋你踏上這偉大而高貴的旅程。不要擔心,反動派們、鮮廉寡恥之徒、因循守舊之徒永遠也阻擋不了歷史的車輪。伸向共和國、自由和光明的黑手終究會被砍斷。」

到這時才聽到與奈吉甫隔兩個座位坐著的一個勇敢而又激動的同學給了他一個嘲諷的回答。然而大廳里一片死寂,恐懼中夾雜著敬佩。大家像蠟燭一樣一動不動地坐著,等著這位給無聊的演出增添了許多意義的解放者說一兩句動聽的措辭強硬的句子,說一兩個富有哲理的故事,好讓他們晚上在家裡能一起議論議論,可他卻什麼也沒說。此時,從幕布兩邊各出現了一名士兵,這時從後門也進來了三個士兵,他們穿過過道,登上了舞台。像現代戲劇那樣,演員們在觀眾中走來走去,最初讓卡爾斯人感到恐懼,後來又覺得很有意思。與此同時,有個戴眼鏡的報信的小孩兒跑上了舞台,觀眾們立刻認出了他,笑成一片。他就是民族劇院對面卡爾斯報紙總銷售點老闆的侄子,他每天都待在那裡,卡爾斯所有人都認識這個機靈可愛的小傢伙,叫他「眼鏡」。他跑到蘇納伊跟前,蘇納伊彎下腰,他在蘇納伊耳邊悄聲說了些什麼。

所有卡爾斯人可以看到蘇納伊·扎伊姆聽完以後非常悲傷。

「我剛知道教育學院院長在醫院去世了,」蘇納伊說。「這次卑鄙無恥的謀殺將會是對共和國、對世俗主義、對土耳其未來的最後一次進攻!」

大廳里的人們還沒來得及議論這個壞消息,舞台上的士兵從肩上取下槍,上了膛,對準觀眾。一聲巨響,他們開了第一槍。

這可以看作是一種溫柔的恐嚇,也可以看作是來自戲劇虛擬世界指向現實生活中噩耗的一個標誌。戲劇知識有限的卡爾斯人覺得這可能是來自西方一種時髦的表演創新。

這時,從觀眾席中傳來一陣響動,一陣震蕩。聽到槍響感到恐懼的人們把這震蕩理解成為了其他人也在害怕。有一兩個人想站起來,舞台上的「絡腮鬍子保守派們」則伏得更低。

「誰也不許動!」蘇納伊·扎伊姆說。

同時士兵們又把槍上好膛,對準了觀眾。正在這時,與奈吉甫隔兩個座位的那個勇敢的矮個子學生站起來,喊起了口號:

「打倒不信仰安拉的世俗主義者,打倒殘暴的法西斯分子!」

士兵們又開槍了。

隨著槍響,大廳里又是一陣慌亂,空氣中瀰漫著恐懼。

隨後,人們看到後排座位上剛才喊口號的那個學生跌坐在了座位上,但又馬上站了起來,像失去了平衡似的,手在空中亂舞著。整個晚上,有些人一直認為學生們的這些荒誕的行為很可笑,當他們看到這個學生像個死人似的怪異地跌坐下去的時候,就覺得更可笑了。

直到第三次射擊以後,大廳里的一些地方才感覺到真是在朝他們開火了。他們不是靠耳朵聽出來的,而是靠胃感覺到的,這種感覺和軍人們夜裡在街上追趕恐怖分子時的一樣,絕不是空槍。大廳里用來取暖的大火爐,德國貨,用了四十四年了,發出了一種奇怪的聲音,白鐵皮煙筒被打穿了,煙像燒開了的茶壺口冒出的蒸汽一樣開始向外噴著。人們看見中排坐著的一個人站起來朝舞台走去,他的腦袋血淋淋的,人們還聞到了火藥味。恐慌才剛剛開始,而此時大廳里的大部分人還像泥塑一樣呆在那裡一動不動。人們做噩夢時的那種孤獨感瀰漫在整個大廳。前排就座的文學課教師努麗耶女士,她每次去安卡拉都一定去民族劇院看演出,為這部戲逼真的效果所陶醉,她不由自主地第一次站了起來,向舞台上的演員們鼓掌。而奈吉甫也就在這時像是想說什麼似的站了起來。

緊接著士兵們開始了第四次射擊。事後,安卡拉來的特派員——一個少校對整個事件進行了幾個星期秘密細緻的調查,他整理出的報告中表明,在這次射擊中打死了兩個人。其中有一個就是額頭和眼睛中彈的奈吉甫。但我也聽到別的說法,所以沒法說奈吉甫就是死於那一刻的。坐在中間和前排的人的觀點中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他們都認為奈吉甫也是在第三次射擊後才發現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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