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八點三刻時分,老嘟嘟推著車,在E區走完了當晚最後一趟。我們耐心聽了他一大籮廢話,讓他貪心地笑了起來。
「聽著,你們幾位看見了那隻老鼠嗎?」他問道。
我們都搖搖頭。
「也許那漂亮小伙見過,」嘟嘟說著頭朝儲藏室方向一點,珀西正在那裡拖地板,寫報告,或是在摳屁眼。
「你操什麼心?管他誰見了,沒你的事,」布魯托爾說道,「嘟嘟,推車走吧,你把這地方弄臭死了。」
嘟嘟堆出一臉獨有的、讓人很不舒服的笑容,張開無牙的大嘴,臉頰凹瘦。他裝模作樣地吸了口氣,「你們聞到的不是我,」他說,「是德爾,說再見的德爾。」
說完,他嘎吱嘎吱推車出了門,去了操練場。後來他又推了十年車,向還買得起點東西的看守和囚犯叫賣餡餅和汽水,我離開之後他還推了很久,天吶,冷山監獄撤消後他還推了很久。直到現在,我還不時在夢裡聽見他喊著,他給烤糊了,他給烤糊了,他成了烤熟的火雞。
嘟嘟走後,時間變得漫長起來,時鐘似乎在爬行。我們把收音機開了一個半小時,裡面在播「弗雷德·埃倫」和「埃倫的小徑」等節目,沃頓發出了一陣陣狂笑,可我非常懷疑他是否聽懂了許多的笑話。約翰·柯菲還坐在床頭,雙手緊握,眼睛幾乎沒離開過坐在值班桌前的人。我見過這種神情,一副在汽車站等車來的樣子。
十點三刻時,珀西從儲藏室來了,遞給我一份用鉛筆費勁地寫成的報告。頁面上滿是橡皮擦的碎屑和污跡。他見我用拇指抹了抹其中的一處污跡,便匆匆說道:「這只是第一稿,我會再抄一遍的。你覺得怎樣?」
我覺得這是我有生以來讀到的最他媽粉飾太平的報告了。不過我對他說的是,寫得不錯。他滿意了,走開了。
狄恩和哈里在玩紙牌,大聲吵鬧著,經常為了分數爭論不休,每隔五六秒鐘就抬頭看看慢慢爬行的時鐘。當晚至少有一局牌戲中,他們似乎在記分板上走了三個來回而不是兩個。空氣十分緊張,我覺得幾乎能把緊張像黃泥一樣捏成形了,而唯一沒有這種感覺的人就是珀西和野小子比利。
到十點二十分時,我再也忍受不了了,便朝狄恩微微一點頭。他拿了瓶從嘟嘟的推車上買來的可樂,走進我的辦公室,一兩分鐘後又出來了。
此時可樂已倒在一隻錫鐵杯里,這樣的杯子不會被囚犯砸碎了當利器。
我拿過杯子,四下看看。哈里、狄恩和布魯托爾都在注視著我。約翰·柯菲也在看著我。不過,珀西不在其中。他已經回儲藏室去了,也許他覺得那天晚上呆在那裡更舒服些。我拿起杯子嗅了一下,沒有其他味道,只有可樂的氣味,一種當時聞來有些奇怪但讓人愉快的肉桂味。
我拿著杯子來到沃頓的牢房前,他正在床上睡著。他並不在自慰,不過褲衩裡面的確硬硬地有東西頂著,他不時輕重適度地用手指去撥弄一兩下,好像一個笨手笨腳的提琴手在用力撥弄特粗的E弦。
「夥計,」我說道。
「別煩我,」他說。
「好吧,」我順著說道,「我給你弄了杯可樂,看你這一夜還像個人樣,差不多要創記錄了。不過我還是自己喝了吧。」
我把杯子舉到嘴邊,做出真要喝的樣子。那杯子的四周被人憤怒地在牢房鐵欄上砸得凹凸不平。剎那間,沃頓就跳下板床,但這並不讓我驚訝。這也不是什麼高危動作。大多數囚犯,管他是無期的還是強姦犯,還有確定要上電夥計的傢伙,見了甜食都不要命,這傢伙也決非例外。
「給我,你這獃子,」沃頓說話的腔調好像他是工頭,我倒成了苦力,「把可樂給夥計我。」
我把杯子拿到鐵欄近處,讓他伸出手來取。要反過來做,那就等著倒大霉吧,在監獄裡做久了,誰都會這麼對你說。這樣的動作,我們甚至沒意識到是否思考過就自然會做的,就像我們決不會讓囚犯對我們直呼其名來套近乎,就像每當我們聽見有急促的鑰匙叮噹聲就明白區里出事了,因為那是獄警奔跑時發出的聲音,而監獄若平安無事,獄警決不會奔跑。
這樣的事情,珀西·韋特莫爾從來搞不明白。
然而這天晚上,沃頓卻不打算把自己噎死。他抓過杯子,長長地三口喝光了飲料,打了個響亮的嗝,「妙極了!」他說道。
我伸出手,「杯子。」
他拿著杯子不放,眼神里透出調侃,「我要是不給呢?」
我聳聳肩,「我們就進來拿。那你就得到那小房間去了。那你剛才喝的就是這輩子最後一杯可樂啦,除非地獄裡還有可樂賣。」
他的笑容消失了,「別跟我用地獄開玩笑,住嘴。」他隔著鐵欄把杯子扔了出來。「給你,接著。」
我接住杯子。珀西在我背後說道:「老天吶,你幹嘛還要給這種笨蛋喝汽水?」
因為裡面混上了足夠的安眠藥,好讓他不吃不喝睡上兩天兩夜吶,我暗想。
「保羅這人吶,」布魯托爾說道,「慈悲之心並非出於勉強,它像點滴甘霖從天而降。 」
「嗯?」珀西不解地皺著眉頭。
「意思是說他是個軟心腸傢伙,過去將來,一直都是。珀西,要不要玩一盤瘋狂八?」
珀西鼻孔一出氣,「除了釣魚和老處女 ,這就是最愚蠢的牌戲了。」
「正因為如此,我才想你也許會願意玩上幾把呢,」布魯托爾笑容可掬地說道。
「怎麼誰都自作聰明,」珀西說完,拉著臉走進我辦公室去了。這討厭鬼坐在我辦公桌前,我老大不願意,但我沒做聲。
時鐘在爬行。十二點二十,十二點三十,到了十二點四十,約翰·柯菲從床上起身,站到牢房門前,雙手搭在鐵欄上。布魯托爾和我走到沃頓牢前,朝里張望了一下。他躺在床上、仰面朝天、微笑著。眼睛是睜著的,眼珠像兩隻大玻璃球。他一隻手搭在前胸,另一隻手耷拉在床邊,手腕在地面上擦來擦去。
「天吶,」布魯托爾說道,「不到一小時,小子比利就成了甩淚威利。不知道狄恩在汽水裡放了多少嗎啡片呢。」
「夠量,」我說話的聲音里有一絲顫抖。不知道布魯托爾是否聽了出來,但他肯定聽到了「來吧,咱們會成功的」。
「你不打算等那帥小伙迷糊過去了?」
「布魯托爾,他早已迷糊過去了。他腦袋暈得連閉眼都嫌費力了。」
「你是頭兒。」他四下看看,尋找著哈里,可哈里早在那了。狄恩正直挺挺地坐在值班桌前,來回洗著牌,力量之大,速度之快,紙牌居然沒燒起來,還真讓人有點驚訝。他每洗一輪,目光稍稍朝左邊一瞥,朝我辦公室看一眼。他一直在注視著珀西的舉動。
「是時候了嗎?」哈里問道。他那張長長的馬臉在藍色制服的襯托下更顯得蒼白,但神情十分堅定。
「是,」我說,「如果我們要行動,時候到了。」
哈里在胸前一划十字,吻了吻拇指。然後,他走到禁閉室前,打開鎖,進去拿了件約束衣回來了。他把約束衣遞給布魯托爾。我們三人沿綠里走去。柯菲站在牢房門裡,看著我們走過去,一言不發。我們走到值班桌時,布魯托爾把約束衣往背後一掖,他的背十分寬闊,足夠把約束衣藏在後面的。
「好運,」狄恩說道,他的臉色和哈里一樣蒼白,臉上的神情也一樣堅定。
珀西正坐在我的桌前,坐在我的椅子里,眉頭緊鎖,盯著書看。近幾個晚上,這本書一直沒離他左右。不是《大商船》,也不是《男士派對》,而是《精神病院病人護理》。可當我們走進去時,他向我們投來夾雜著內疚和焦慮的一瞥,這反倒讓人覺得他在看的是《所多瑪和俄摩拉的末日》 。「怎麼啦?」他匆匆合上書,問道,「你們要幹什麼?」
「要和你談談,珀西,」我說,「沒別的。」
但是他從我們的神色上看出,這可遠不止談談,便刷地起身,急忙朝那扇敞開著通往儲藏室的門衝去,雖不能說是跑,但也差不了多少。他以為我們至少要捉弄揍他一番,很可能給他一頓好揍。
哈里轉身攔住他,擋在門口,胳膊交叉著抱在胸前。
「嘿——!」珀西轉身看著我,他有些驚慌,但拚命想掩飾慌張,「這怎麼回事?」
「別問,珀西,」我說。我一直以為,這瘋狂的行動一旦開始,我就會沒事,反正就是恢複常態,可事實並非如此。我不敢相信自己正在做這樣的事情。簡直像在做夢。我真希望妻子會來把我搖醒,說我一直在睡夢中呻吟。「你一切照辦就不會有麻煩。」
「豪厄爾背後藏的是什麼?」珀西用聲音沙啞地問道,說著他朝布魯托爾轉過身去,想看個仔細。
「沒什麼,」布魯托爾說,「嗯……這個,我想是……」
他一把抽出約束衣,在身體一側甩了甩,就像鬥牛士揮舞著紅斗篷,挑逗公牛前來衝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