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以後,事情又恢複了正常……至少正常了一段時間。州上正準備起訴約翰·柯菲,傳言說,可能那些主張私刑的人在催促司法部門儘快結案,對此,特拉平格縣治安官霍默·克裡布斯很是嗤之以鼻。這一切都與我們無關。在E區,誰都不關注新聞。從某種角度看,綠里的生活就像住在隔音室里。你不時能聽到一些咕噥聲,那可能就是外面世界發生的爆炸,而這就是全部了。他們不會加緊對約翰·柯菲的處理的;他們還想好好了解他。
有那麼幾次,珀西要欺負德拉克羅瓦,第二次發生這樣的事情時,我把他拖開,讓他到我辦公室來。我已經不是第一次對珀西談起有關他行為的事,而這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不過我覺得,這可能是我對他為人了解得最透徹的一次。這個小夥子心狠手辣,他要是去動物園,決不會是為了了解動物,而是為了能向籠子里扔石塊。
「離他遠點,聽見沒?」我說,「別靠近他的牢房,除非有我的特殊命令。」
珀西把頭髮往後梳了梳,又用那雙嬌嫩的小手撫了撫。小夥子就是愛撫弄頭髮。「我沒對他怎麼的,」他說,「只不過是問他惹毛了我之後感覺如何罷了。」珀西睜圓了眼睛,一臉無辜地盯著我。
「你給我住手,否則我就上報了,」我說。
他笑了起來,「想報告就報告吧,」他說,「我會回去自己也做一份的。他來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的,瞧瞧誰最厲害。」
我身子前傾,雙手交疊在辦公桌上,用一種我覺得聽上去像是推心置腹的語調說,「布魯特斯·豪厄爾不太喜歡你,」我說道,「要是布魯托爾不喜歡誰了,大家都知道他會寫報告的。他的筆可不饒人。而且他會忍不住要咬鉛筆,很可能還會用上拳頭,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珀西那張得意洋洋的小臉變色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可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我已經說了唄,如果你告訴你的……朋友……說了這件事,我就會說整個事件就是你挑起的。」我睜大眼睛認真地看著他,「還有,我是很想和你做朋友的,珀西,常言道,明白人不用多廢話。你幹嘛一開始就和德拉克羅瓦過不去呢?他不配的。」
不消多久,這話就奏效了,一切歸於平靜。有幾次,到德拉克羅瓦沖澡的時候,我甚至會派珀西和狄恩或哈里一起去。到了晚上,我們有廣播聽,德拉克羅瓦開始從E區有限的例行程序中稍微找到一點輕鬆。那時候就是一片安寧了。
接著,有天晚上,我聽到了他的笑聲。
哈里·特韋立格正坐在桌前,不久,他也笑了起來。我站起身來,走到德拉克羅瓦的牢房,想看看他到底在笑什麼。
「瞧,長官!」他看見我,說道,「我在逗老鼠呢!」
正是汽船威利,他在德拉克羅瓦的牢里,不僅如此他還坐在德拉克羅瓦肩膀上,那對油亮的小眼睛透過鐵欄靜靜地看著我們。他的尾巴在爪子周圍圈起來,一副安詳寧靜的樣子,至於說到德拉克羅瓦——
老兄,你根本想不到這就是那個一星期不到之前在床腳邊蜷縮著身子渾身發抖的男人。他看上去就像我女兒在聖誕節早晨走下樓梯看到禮物時的樣子。
「瞧瞧!」德拉克羅瓦說。那隻老鼠端坐在他右肩上,德拉克羅瓦伸直了左胳膊,老鼠就竄上他的頭頂,順著他的頭髮(至少,他腦袋後面的頭髮還足夠濃密)往上攀,然後從另一邊飛奔下來,老鼠尾巴掃過德拉克羅瓦脖子一側時,他就咯咯地笑了起來。老鼠沿著他的手臂一路跑到手腕處,然後轉過身,又躥上了德拉克羅瓦的左肩膀,依然把尾巴在腳邊捲起來。
「簡直難以置信,」哈里說。
「是我訓練他的,」德拉克羅瓦驕傲地說。我心想,你這蠢蛋還真行,不過沒把這話說出口。「他叫叮噹先生。」
「不,」哈里和善地說道,「他叫汽船威利,就像動畫片里的那位,豪厄爾頭兒就這麼叫他的。」
「他叫叮噹先生,」德拉克羅瓦說道。對其他任何東西,你想說那是什麼他都會同意,惟獨這老鼠的名字,他完全堅持己見。「是他對著我耳朵輕輕告訴我的,長官,我能為他要個盒子嗎?能為我的老鼠要個盒子嗎,那樣他就能和我一起睡了。」他語調中重新有了討好奉承的味道,這之前我可是聽慣了這種腔調。「我會把他放在床鋪下面,他肯定不會惹丁點麻煩,肯定不會的。」
「你想要什麼的時候,英語就他媽的好了很多,」我說著,拖延著時間。
「啊噢,」哈里咕噥著,用胳膊肘輕輕地碰碰我,「麻煩來了。」
不過珀西看上去不像要惹麻煩的樣子,至少那天晚上不像。他雙手並沒有捋著頭髮,也沒有擺弄那條警棍,實際上,他制服最上頭的那顆紐扣都沒扣上,我還是頭一次看到他這個樣子,還真讓人驚訝,一件小小的事情居然會造成這樣的變化。不過,最讓我吃驚的還是他臉上的表情。
他一臉鎮定,倒說不上是寧靜,我覺得珀西·韋特莫爾骨子裡不會有什麼寧靜,不過他臉上浮現的,就是一個男人等著拿自己想要的東西時才會有的表情。這與我幾天前不得不用布魯托爾·豪厄爾的拳頭來威脅的那個人差距很大。
但是德拉克羅瓦沒看出這個變化;他往牢房牆邊退縮著,膝蓋豎到了胸口,眼睛似乎變得越來越大,差不多要佔半個臉了。那隻老鼠則躥上他光禿禿的頭頂,坐在那裡。我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對珀西不能掉以輕心,不過他當然是露出了這種表情。也許它從那小個子法國佬那裡也聞出了恐懼的味道,自然地做出了這種反應。
「好呀,好呀,」珀西說,「你好像是找了個伴兒,埃迪。」
德拉克羅瓦想回答來著,我猜大概是如果珀西傷害了他的新夥伴,珀西就不會有好下場之類的某種空洞的抗議,不過這話並沒出口。他的下嘴唇有些顫抖,僅此而已。他頭上的叮噹先生可沒哆嗦,他穩穩地坐著,後爪放在德拉克羅瓦的頭髮上,前爪撐開放在他禿頂的腦袋上,一邊盯著珀西,好像在打量著他,一副打量著宿敵的樣子。
珀西看看我,「這是那隻我們追過的老鼠嗎?是那隻住在禁閉室里的老鼠嗎?」
我點點頭,暗想,珀西上次追趕老鼠之後,還沒見過這隻有了叮噹先生這個新名字的老鼠,而他這次並沒有想追的樣子。
「是的,就是這隻,」我說,「只不過德拉克羅瓦管他叫叮噹先生,而不是汽船威利,他說這名字是老鼠對著他耳朵悄悄告訴的。」
「是嗎?」珀西說,「奇蹟可真多,是吧?」我以為他會抽出警棍,用它敲打鐵欄,告訴德拉克羅瓦誰才是頭,不過,他只是站在那裡,兩手搭在臀部,朝裡面看著。
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我開口了:「德拉克羅瓦剛才想要個盒子,珀西。我覺得他是想讓那隻老鼠睡在裡面,這樣他就可以拿它當寵物養了。」我讓自己的聲音帶著點疑惑的味道,這時,與其說我是看到還不如說是感覺到哈里正驚訝地望著我。「對此,你作何感想?」
「我想,哪天晚上他睡著時,老鼠可能會在他鼻子上拉屎,然後逃開的,」珀西不急不緩地說,「不過我覺得它是為那個法國小夥子放哨的,我有天晚上看到老嘟嘟車上有一個漂亮的雪茄盒子,但不知道他有沒有給了別人。也許能拿它換五分錢,沒準還能換一毛錢。」
這時,我鼓起精神瞥了一眼哈里,看到他耷拉著張開的嘴巴。這表情變化並不太像聖誕節早晨和鬼魂打過交道後的埃布內澤·斯克魯奇 ,不過還真他媽的有點接近。
珀西向德拉克羅瓦靠得更近了些,臉湊在鐵欄中間。德拉克羅瓦則又向後縮了縮身體。我敢對天保證,如果可以的話,他會願意消融在這堵牆裡面。
「嗨,蠢蛋,你有五分錢或者是一毛錢來買個雪茄盒嗎?」他問。
「我有四分錢,」德拉克羅瓦說,「我願意拿它們換個盒子,如果盒子好的話,如果好的話 。」
「告訴你,」珀西說,「如果那個沒牙的老嫖客肯用那『王冠』煙盒來換你的四分錢,我就答應從醫務室里偷點棉絮給你鋪盒子。我們來做個標準的老鼠希爾頓酒店吧,如果成的話。」他把視線轉向我,「我要寫一份處決比特伯克時配電室的情況報告,」他說,「你辦公室里有鋼筆嗎,保羅?」
「當然有了,」我說,「還有表格,就在左手邊最上頭一格抽屜里。」
「嗯,太好了,」他說著大搖大擺地走了。
哈里和我互相看了看,「你覺得他是不是有病啊?」哈里問,「沒準他去看了醫生,得知自己只有三個月好活啦?」
我對他說我自己也摸不著頭腦。不過沒多久我就發現,還真是那麼回事。幾年以後,我在晚餐桌上和哈爾·穆爾斯進行了一次有趣的談話。
那時,我們談話已經沒什麼顧忌,因為他已經退休,而我已在少管所工作。
那頓飯我們喝了太多的酒,幾乎沒吃什麼東西,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