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以千計的人聚集在「時代廣場」,仰望荒廢已久的巨大電視屏幕。電子亮光映照在許多雙激動流淚的眼睛裡。
屏幕一片綠色,有簡單的白色字體在滾動,分別是中、英、印、日等文字。同時揚聲器也傳來柔和的女聲,在朗讀公告的內容:「……請從速按照包裝指示正確注射疫苗,並留意身邊有需要人士,盡量予以協助。各地區空投疫苗的數量非常充裕,各位市民毋須爭先恐後,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請勿自行收集大量未使用疫苗,任何年齡人士只須使用一支,已經達到足夠及安全的分量。疫苗經過嚴格測試,對人體絕對安全,只有少部分注射者可能會出現輕微身體不適的副作用,另外亦有可能是心理造成,如出現此情況,請保持鎮靜,盡量多補充水分,癥狀將於兩至八小時之內減退。各位注射後請安心留在家中,並耐心等候下一輪宣布……」
女聲用粵語說完,緊接又用普通話、英語……重複同一段公告。
人群很多早已注射那空投下來的神秘疫苗。有的人一直拿著不敢打,直到看了公告後才把針筒刺進手臂。
收音機也播放同一段聲音。電話和網路卻還沒有重開。
人們一直注視和細聽每一個字。經過六種語言後,畫面和聲音又從頭開始。再耐心看一遍也一樣。沒有任何新資訊。沒有透露投下疫苗和發公告的是誰。沒有解釋「下一輪宣布」是關於什麼。更沒有說何時有救援人員和物資到來……
可是他們都已毫無疑問地深信:香港真的要解封了。一切將要回覆正常。
龍哥很清楚,這是快要發生的事實。那電視公告他已經看了。
因此有些工作,是一定要做的。
龍哥沒再流鼻血。那疫苗真的有效。他知道自己可以活下來。
可以是「活下來」,也代表將要面對「以後」。一旦真的解封,在「大關機」期間發生的事情就要被追究。包括他領導九龍暴力團所做的一切。
「維港大轟炸」還說得過去——畢竟投下炸彈的不是他,而是那些神秘的黑色直升機;可是「資源再分配計畫」,屠殺了大量港島居民……龍哥讀書不多,不知道什麼叫做「戰爭罪行」,但知道那種事情不是說一句「為勢所逼」就可以免除責任的……因此從昨晚到現在這半天,他都很忙——忙於消除所有可以將計畫指向他的人。
趁著大家都在打疫苗,心情和警戒鬆懈時,他逐一把九龍暴力團的領導都幹掉了——很簡單,趁他們落單的時候,笑著在背後插一刀。曾在前立法會開會時在場的暴力團員,他也派手下將他們全部肅清。
現在龍哥什麼人也不相信,只留著三個跟他最久的親信在身邊。屠殺都是透過他們下令的。能直接指證他的人一個都不剩。最後只要想辦法把這三個人都做掉。
可是龍哥還是不放心。「資源再分配」總要有人下令。他需要一頭完美的代罪羔羊:一個不懂得為自己辯護,又曾經親手發動「維港大轟炸」的人。要把罪證堆到他頭上,十分容易。
——關鍵是要除去跟他有關係的人。
於是尤叔、尤叔的女兒、吉仔的家人……他們的屍體都已經躺在一起了。
最後,剩下一個。
龍哥跟其中一個親信帶著槍,步入已經在兩年前活化成藝術館的域多利監獄裡。吉仔和Rachel囚禁之處。
「記著,絕對絕對不要傷他。」龍哥向手下說:「只要那個女的。」監倉雖然已經改裝,但為了保存特色,仍然留著外倉門。兩人步向F倉。
手下用鑰匙打開鎖頭,拉下倉門上的鐵鏈。刺耳的聲音在放滿現代藝術品的空間內回蕩。
「出來吧,沒事了。」龍哥的聲音很溫柔:「快要解封了。我們都活下來了。」沒有動靜。在玻璃飾櫃之間,看不見那對年輕男女的蹤影。
兩人分開,平行地深入進去搜索。
那手下走了一會,發現吉仔抱著電腦,驚恐地縮坐在一具斷了腿的石膏像下面。
「找到了……」他舉槍快步走向吉仔。突然右邊的飾櫃後閃出一條身影!
銳利的美工刀削中他三根手指。他怒吼中丟了手槍。
Rachel緊接把一條石膏腿,像棒球棍般狠狠打在他面門!
龍哥像野獸衝過來。運動健將Rachel判斷出已來不及拾手槍,高叫著往龍哥衝去!
龍哥開槍,子彈在她左邊大腿炸開血花。
她卻也及時撲至,雙手緊抓龍哥的右臂。
龍哥雖曾是黑幫打手,年紀畢竟不輕,相爭了幾分鐘才把Rachel推開,倒在吉仔身旁。Rachel慌忙抱住吉仔,要用身體保護他。
龍哥為怕傷到吉仔,上前把槍口貼到Rachel頭上。
「原諒我。今天之後我不會再殺人了。」突然出現的強光與爆音。龍哥無法控制地整個人蜷縮。吉仔和Rachel同樣哭著緊縮成一團。
龍哥的耳朵因為震眩手榴彈暫時失聰,無法聽到那急奔而入的大量軍靴足音,只感到自己被迅速按在地上,奪去手槍。
「我投降!我投降!不關我事!一切都不關我事!」龍哥發狂似地叫著,但很快被人用布勒住嘴巴。
201X年1月30日,第一支「維持和平部隊」,登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