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Week 19:聖誕反攻

家輝將散彈槍擱在肩膊上,站到躉船的最前頭,眺望正逐漸變大的中環海岸景色。

這一天正是聖誕節。當然全香港都不會有人慶祝。中環那些廢棄的高樓也沒有任何燈飾。那巨型的「光華聯合軍」總帥梁牧師畫像倒還掛著,但幾天前一陣冬雨已經令圖畫化開,變得髒兮兮的模樣。

十二月末的維港寒風迎面刮過來,家輝竟然半絲不怕冷,只穿著一件許多口袋的軍用戰術背心,胸腹間掛滿了備用的彈藥。

他展露出來的兩條黑黝黝粗壯手臂,右膊上多了一個死神紋身——不,仔細才看出那紋身並不是他的。那是連同別人的皮膚整個割下來,再用針線縫到他皮肉上。

家輝已經忘記了原本擁有這紋身的那個蠱惑仔的名字,只記得之前他們還曾經並肩作戰。他也記不起為什麼會殺掉他。那是一場奇怪的架,九龍幾個暴力團體的人無故就打起來,很快由拳頭架演變成動刀槍。殘酷的殺戮。好像身邊每個人,都因為戰爭的恐懼而變成了野獸。

從前當警察的家輝,殺過人之後才開始明白:克服恐懼的最好方法,就是給別人帶來恐懼。殺害別人時,當中甚至有一種強烈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暢快。

——他半點兒不知道:這都是感染了「獨角馬計畫」生物劑後對腦袋產生的影響……所以此刻他已經急不及待,等著躉船快快泊上港島的海岸。

九龍大軍的反擊。

十二條躉船與船上的二千人先頭部隊,在拖船牽動下快要抵達中環。家輝坐的這一條是領頭船。

——非常湊巧,正是這條躉船,多年前也在同一地點進行過一次歷史性的工作:將乘夜拆下的天星碼頭鐘樓殘骸運送去堆填區。

船上的九龍戰士個個神色凝重。上星期的「維港大轟炸」,雖然肯定已經將「光華聯合軍」精銳殲滅殆盡,但他們沒有掉以輕心。傳說中港島的人大多都感染上那超級病毒,變化成喪屍般的殺人狂,登陸後說不定有一場惡戰……接近海岸時,船上許多人都舉槍戒備著,防範岸上有炮火抵抗。

可是直到最前頭三條躉船泊了岸,都沒有人開過一槍。後面的躉船也有序地排列接上。

家輝和同伴高叫著如狼嚎的戰號,紅著眼舉起刀槍衝上岸去,後面停定了的船上戰士也都陸續加入。

他們很快穿過還在建築中的中環繞道工地,深入到幾條主要街道,很快就把整個中環核心地帶佔據了。

沒有任何抵抗。

聖誕詩歌的合唱聲在大廳內悠揚飄蕩。梁牧師深陷在柔軟的沙發中,閉著眼輕輕比劃著手指,完全沉醉於歌聲里。

——這種時候還浪費電力聽音樂,簡直是不可饒恕的奢侈。

他跟前小几上放著碟子,那塊「聖餐」只吃了一小半。自從成為統領全港島的精神領袖開始,梁牧師就發覺自己食慾愈來愈低,好像靠著其他東西滿足了。

他感覺自己跟神愈來愈接近。

地底進攻演變成慘劇;繼而是維港的大敗……已經消蝕了「光華聯合軍」戰力(包括人數與武器)的八成。可是梁牧師半點沒放在心上,臉上更看不出任何沮喪。

——神一定站在我們這一邊。我們最後都會得勝!

正在享受聖詩的美妙,他完全沒有察覺有人走進來。

梁牧師睜開眼的時候,發現十幾個「光華聯合軍」的將軍就站在面前。

「聖誕快樂!你們來得正好!」梁牧師站起來:「我已經想到接著的戰略。」他說著走到露台前。這兒是位於麥當勞道的半山豪宅,方向正好對著維港。

「我們暫時撤退上山頂……在半山布防,對方再多人也難以攻上來。等到他們一浪接一浪來送死,折損得差不多後,我們就反攻過去……」

梁牧師說完他那異想天開的「戰略」後回過頭來,卻發覺將軍們臉如死灰,半點沒有受到他的激勵。梁牧師看見不禁皺眉:這些傢伙的信念真弱……

「我們要通過這試練!只要堅持下去,神必然不會離棄……咦?什麼聲音?」梁牧師才演說到一半,發覺外面開始傳來鼎沸的人聲,正向這單位接近。

「已經……完了……」其中一名將軍喃喃說。他曾經是雄霸香港仔魚市場、刀頭舔血打天下的江湖大佬,但此刻也無法抑制身體的顫抖。

大門被撞開。二十幾人拿著棍棒衝進來,有男有女,後面的走廊也塞滿要陸續湧進來的人。

梁牧師看見情緒如此高漲的群眾,最初那一秒本能地感到高興,但接著知道不太對勁。

「神與我們……」他急忙高呼,但沒能完成句子。這是他一生最後說的幾個字。

在憤怒的港島民眾棍棒之下,梁牧師跟他的將領迅速倒下來。民眾沒有罵一句,默默又狠狠地用最原始的武器往那些肉體砸下去。

打了足足十分鐘,他們才用繩索套在已經遍體鱗傷的梁牧師頸項,然後從那個可俯瞰中環、景觀非常值錢的寬闊露台上吊下去。

梁牧師的屍體在寒風中搖曳,引得樓下聚集的群眾拍手歡呼。

兩小時後,港島民眾派出代表,向九龍的入侵部隊正式無條件投降。

「第一次香港內戰」,宣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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