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車緩緩推進會所餐廳,宴會廳內頓時充溢著肉香。坐在長桌前十多人露出如狼的飢餓眼神,緊緊盯著端上桌的一個個碟子。
「不要心急啊。」坐在長桌一端主人席上的梁牧師高聲說,舉起一隻手掌來:「進『聖餐』之前,要先祈禱。」梁牧師說著就閉起雙眼,口中喃喃念著禱文。坐在桌子兩旁那十幾個前港島各區「大佬」——現在都已經收編成為「光華聯合軍」的將領——卻都只管垂頭,看著面前碟子上那肥厚的肉片,不斷在吞口水。
梁牧師的感恩禱文一完結,他們就急忙拿起刀叉,開始吃起他們的「聖餐」來。每個人吃狀都非常凶,有人吃了幾口就忍不住拋去刀叉,用手抓肉大嚼。
這頓「聖餐」的材料,一個星期前還跟他們坐這同一張桌子——是「聯合軍」的將軍之一,前灣仔「和同樂」幫會領導人濤哥。上星期的地底大進攻徹底失敗,「聯合軍」折損了千餘人後,濤哥前天竟然夠膽當眾質疑梁牧師的謀略能力。於是這兩天濤哥的身體各部分,就躺在「聯合軍」領導層的腸胃裡。
個多月前,當「光華聯合軍」組成的時候,這個宴會廳坐著的領導有三十九人;到現在剩下不夠一半。
吃得最慢是梁牧師,他把「聖餐」小口小口地切來吃,吃到一半就休息,呷一口「聖水」,以帶著滿足的目光瞧向窗外。
北面玻璃幕正對的中銀大廈,從五樓到九樓高度掛了一幅相當於籃球場大小的布幕,在12月的寒風中徐徐飄揚。布幕上繪畫的大型人像正是梁牧師,雖然畫功非常的拙劣,仍可見那雄偉的站姿,比起真人來英俊和高大了不少。人像頭頂上印有一句大標語:「光華教會好」。
「光華聯合軍」組織籌備了這麼久,到現在才真正開始進攻九龍,其中一大原因就是花了許多資源人力製作這類宣傳物和制服,還舉辦了巡邏隊授權祝福儀式、五次誓師造勢大會等。
同時,港島的死亡人數一下子又大幅上升。發生大量的告密、私刑和迫害,任何人隨時都可能被指是新界九龍派來的內鬼,或者是準備逃往對岸的「港奸」。「聯合軍」內部也偶然無緣無故發生殘酷廝殺。四處都是成堆的燒焦屍體。
然而身在這宴會廳的將領們,沒有做任何事情去阻止。有的甚至親自指揮殺戮,執行時帶著猶如野獸的表情。
——就像此刻吃肉時的表情。
其實多數人都想到,這種殺戮趨勢極可能顯示了,那生化「病毒」其實已經擴散極廣,加上「聯合軍」大力宣揚戰爭催生出這效果。
但是沒有人說出口。甚至已經再沒有人提「病毒」那回事。彷彿大家都不提,「病毒」就不存在。
就連梁牧師都不提了。現在每次造勢集會,開戰的理由已經不知不覺間轉移為掠奪。
「就在對岸,那些傢伙佔據著充裕的糧食、水和汽油!那些不義的、骯髒的人,占著本應屬於我們的東西!」梁牧師上星期在政府總部外的誓師大會,用他一貫充滿魅力的演說聲線宣告:「你會問:為什麼是屬於我們?因為我們才是神的選民!我們才有資格活下去!」
簡單的煽動比講什麼道理都有用。
下面的群眾都在想像,攻佔了對岸之後將可以如何放任地大吃大喝。飢餓與恐懼結合起來的威力異常驚人。梁牧師儼然已被奉為領導眾人跨過維港的摩西,他的一切命令就是不容質疑的神旨。
梁牧師走到宴會廳的另一頭,向中環海岸俯看。
沿著整條海岸線,近萬的「光華聯合軍」如螞蟻攢動,正在忙於為第二次渡海攻勢作最後準備。
梁牧師看著這情景,已經忘了桌上未吃完的肉。有一股更大的慾望支配著他。
「已經很久沒刷牙了。謝謝。」Rachel喝了口水,高興地說。
隔在壁球室玻璃門另一面的吉仔看見,也笑起來。
Rachel拿著那管牙膏細看。是兒童用的,難怪這麼甜,還可以吞。太久沒有吃過糖果,Rachel簡直把它當作甜品。
這牙膏和牙刷是吉仔帶給她的,從玻璃牆上方拋進去。
因為Rachel從港島過來,九龍眾多「大佬」害怕她身染那神秘生化劑並且傳染眾人,決定把她禁閉隔離。千辛萬苦游泳過來報信,卻被人如此對待,Rachel只感憤怒又無奈。
Rachel舔著嘴唇,在回味牙膏的甜美。
吉仔看得呆住了。
「你不害怕我傳染你?」Rachel問時,看看守在門前左右戴了口罩的兩名守衛。
「其實他們隔離你是多餘的……」吉仔說著就沒繼續下去。
可是Rachel已經猜到:「外面死了很多人?」
吉仔點點頭:「自從知道港島的人要攻過來之後……」
——正如在港島一樣,在戰爭氣氛感染下,瘋狂、殘暴與猜疑也陸續在九龍爆發。看來那生化劑早就傳來對岸並且擴散。
吉仔看見Rachel神情沮喪,就拿出背囊里的電腦來:「不用擔心的!我們已經跟外面很多人通訊過,並拜託他們找黑客幫忙,將香港的實情傳播出去!很快就能打開封鎖!」Rachel仍是一臉哀傷:「我怕……我們不會等得到那時候了……」就在這時,體育館樓下傳來鼎沸的騷動人聲。有人奔走。有人驚慌尖叫。
吉仔臉色變了。他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第二次進攻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