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教授緊張站在講台後,手裡拿著那本貼滿了標籤和夾滿筆記的手冊,不斷重複念著演講詞。她嘴唇在顫抖。
絕對不能出錯。否則會死很多人。
外頭維園足球場已經聚集了許多人。沒五萬也有三萬吧?自從「大關機」之後引發過多起「清洗病毒」的大屠殺,人人自危,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這般熱鬧的情景了。
維園是港島多個暴力集團默認的唯一中立地帶,順理成章就成為這次和平發表會的舉行地點。這些星期來,賴教授花了許多唇舌,才說服所有暴力團領導人同意舉行這大會。他們宣布暫時休戰及保障所有走出來的人絕對不會受傷害。最初有的「大佬」非常反對,認為這麼多人聚集,神秘的病毒只會更容易傳染。結果賴教授用一句話就勸服了他們:「我們坐著什麼都不做,一樣是死。」她雙手捧著那部手冊,再次細看。封面簡單印著《獨角馬計畫試飛操作員手冊》的英文字樣。沒有任何標記、所屬部門或公司的名字,字體非常粗糙,比大學生的論文功課還要草率。賴教授卻感到,這手冊輾轉落到她手上,簡直就是多大的幸運。
賴教授踏上木搭的講台。面前擠滿無數黑壓壓的人頭。五短身材的她在台上彷彿也不比人群高出多少。
她看看台邊,二十幾個統治著全港島各區的暴力團領導人各據一方,身邊都有帶刀槍的保鏢。他們不耐煩地催促著她。
一排壯漢踏著人力發電單車,台上的麥克風和大型揚聲器馬上啟動。
「各位……」那強勁的迴音令賴教授一陣吃驚。她以前無數次在大學講堂對數千人說話,但沒有一次像今次般可怕。
「你們或許還不知道,今天為什麼會落得這境地……我簡要講一次吧。」她開始講述那神秘飛行器墜落、上面載有不明的「生物性危害」物品、香港隨即遭全面封鎖和關閉等事情。Rachel也站在台下聽著。她左手臂上纏著一條白布——是哀悼上星期終於捱不住病逝的母親。此刻終於聽到有人講述「大關機」的前因,Rachel臉上卻沒有露出任何激動神情。
母親去世,令她感到世界一切都變淡變薄了……
Rachel認得台上的賴教授。雖然並沒有修她的課,Rachel知道她是香港大學很有名的數學和哲學專家。
「大家也許還不能明白,那飛行器為何導致外面世界要對我們採取這麼極端的手段?」賴教授揚了揚手上的手冊:「幸好,我得到了飛行器的駕駛員手冊——應該是遺留在機體上,誰最先找到我不知道。它輾轉落到其中一位『大佬』手上,由他交給我解讀。」台下一陣騷動。
——這部手冊,可能破解一切的謎團!
其中一個人最激動:背著大背囊的記者老馬,眼睛緊盯那手冊。他手裡捏著一管墨水筆,用力得幾乎要把它折斷。
「那墜落的不是什麼UFO,而是人造的東西,還有使用手冊!它以大量神秘隱語和術語編寫,我花了很大工夫破譯,但終於成功了!」賴教授揭開其中一頁:「它其實是個實驗機,是一項名為『獨角馬』的神秘軍事計畫一部分,但到底是屬於美軍、多國發展還是私人擁有,暫時不明。它集合了多種革新的技術——甚至應該說是夢想之外的技術。如果成功了,今天的隱形戰機相比之下簡直如同鴨子。」賴教授從手冊抽出一張紙。上面繪畫了那個「生物性危害」的標誌。Rachel和老馬看見,不約而同都有一股嘔吐的衝動。
「機上載著這東西是什麼呢?是燃料嗎?最初我是這麼想的。後來解讀了這部手冊我才明白。」賴教授很有信心地說:「實驗飛行器的效能太過厲害,就算最頂尖的戰鬥機師也承受不了那身心負荷。這種生物劑雖然確有傳染性,但嚴格說它並不是什麼病毒,而是一種基因藥物,能夠大幅刺激人腦的情緒活動,強化該人的既有概念或者自我形象……」
這時賴教授看見眾人疑惑的表情,知道要用更簡單的解說:「實驗機師吃了它,只要加上平日適當的心理訓練,就會深信自己擁有超常的腦袋和身體,因此可以抵受異常激烈的飛行活動——再簡單說,這種葯就是幫助你自我催眠的葯!而且效果強烈到能將人馬上變成瘋子或超人!」
「許多人以為這病毒會令人有強烈暴力傾向,其實因果應該倒過來:人們對目前景況恐懼而產生對暴力的依賴,這病毒——不,生物劑,才會更令人深陷暴力的信念中!這東西其實藏著無限的可能性和危險——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外界何以要索性將整個香港捨棄,甚至連國家都不得已要同意這樣做!」賴教授盯著台下每一個人:「因此我們首要做的事情就是:一起放棄一切暴力!只有這樣,我們才能避免加速滅亡!」數萬人聚集的足球場,一片靜默。就連暴力集團的人都聽得呆住了。
——可以的。他們願意相信。
賴教授心裡如此充滿希望地說。
「真幼稚。」一把甚響亮的聲音在台下說,隨同一聲冷笑。
一個穿著整齊西裝的身影踏上台來。
是「心福堂」的梁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