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熱的辦公室內,幾個男子湊到無線電機前,神情緊張。全因揚聲器里那來自遠方的男聲,用英語說出「這是EW8KL」。不大懂英文的龍哥和四個手下都激動到顫抖。
這很可能是「大關機」發生以來,全香港第一次成功對外通訊。
「快答他!」龍哥向尤叔說,語氣簡直有如哀求。行走江湖三十年的霸氣一下子都卸下來。
因為眼前出現了「希望」。一種已經在香港絕跡了好一段日子的東西。
業餘無線電也有比賽,是跟不同地區同好達成通話,收集call sign並比較誰最多call sign是按地域劃分的,愈罕有地區的call sign就愈珍貴。尤叔也有參賽,對call sign類別熟記於胸,一聽「EW8KL」就知道對方位處何地。
「白俄羅斯!」尤叔向正在操作電腦的拍檔吉仔說。
年輕的吉仔,沒有身邊成年人般緊張,反而非常興奮。他只用一個月寫的電腦程式,成功突破了軍事級的訊號干擾。就憑這個實績,吉仔連大學都不用讀,馬上會有大量IT公司爭聘他——假如最後能夠從「大關機」生還的話。
吉仔密切注視著電腦屏幕。他要監看干擾模式有否突然轉變,隨時做緊急應對。
尤叔向對方用英語重複叫出自己的call sign,然後等待回答。
一定要保持通話呀……
不久對方再發言:「你來自哪兒?Over。」無線電訊號要連同吉仔編寫的同步訊號收發,才能潛過干擾,強度本就低了一半,對方英語發音又蹩腳,聽來非常含糊不清。幸好這句話很簡單。
室內所有人興奮得緊握拳頭。
「HONG KONG!」尤叔用接近吼叫的聲線回答。
「HONG KONG!HONG KONG!」後面的龍哥和蠱惑仔也爭相叫起來,好像變成了為香港代表隊打氣的球迷。
等了良久,對方一片沉默。
興奮心情退散。難道斷線了?尤叔不斷向對方呼叫:「EW8KL,請回話,over!」還是面對一片雜音。
「怎搞的?」一個蠱惑仔的心情大起大落,一時激動,就想去推尤叔。龍哥一記老拳打得他吐出帶血的牙齒。
「你老X,冷靜啲!」龍哥大吼。他的拳頭腫起來了——不自禁用了猛力,證明他心裡一樣冷靜不下來。
尤叔又嘗試了多次,正愈來愈絕望時,對方終於再發言。
「Hong Kong?不可能……你……不是……嗎?」
對方一直不答話,似乎不是因為斷了訊號,而是因為太驚訝。尤叔盡量一字一字清晰重複:「聽不清楚,請重複,over。」對方重複了:「你們……不是死光了嗎?」
尤叔和吉仔一聽,背項都是冷汗。
「他說什麼?」
龍哥焦急地問。尤叔翻譯給他們說。幾個江湖中人聽了,臉色都比從前劈友時還要青。
外面世界的人,究竟知道香港發生什麼事情嗎?或者應該問:他們知道的究竟是什麼版本?
「沒有死啊!香港還有很多人活著!」尤叔重複說。
俄羅斯佬似乎滿腹疑惑,開始說大堆東西。因為訊號不好,只能斷斷續續聽到其中一些詞語。
「恐怖……偷運……自殺……電視新聞……輻射……聯合國……五百公里……」雖然有一半沒一半的,吉仔和尤叔愈聽愈心寒。尤叔把聽到的可怕詞語逐個翻譯給龍哥聽。每個人感覺像墮進超現實世界裡——雖然他們本來就是。
尤叔追問:「聽不清楚,『輻射』是指核攻擊嗎?『自殺』?自殺式襲擊?什麼五百公里?……」
「別問他什麼了,快向他求救!」龍哥說。
尤叔一時被好奇心佔據了,竟忘了更重要的事。
這時身邊一個蠱惑仔卻又輕呼起來。
「我說過啦!欠打嗎?」龍哥再舉起拳頭。
「不……我好像聽到……聲音……」之前人人都留心無線電,完全沒留意周圍。
他一說,大家真的聽到一種奇怪聲音。
「好像是……直升機!」龍哥高叫,走到南面的玻璃幕窗看。
果然,三部直升機的黑影,正從維港朝著旺角這兒高速接近。
吉仔和尤叔馬上知道是什麼一回事:訊號被人發現,並且用三角定位找到來了。
直升機以戰鬥速度飛行,轉眼已至。他們眼睜睜看著那三個死神飛過來。全黑的機身,沒有任何所屬標記和機號。武裝到牙齒。
眾人什麼都已來不及做。除了尤叔。他用最後機會向俄羅斯佬大呼:「把消息傳出去!香港還有人活著!告訴所有人!」連續發射的火箭炮。
所有人一同伏下。
朗豪坊最頂層的幾間辦公室,被炸成火海。
整台無線電機被轟出去,射到後面的砵蘭街。爆炸火球冒到上空,遠看整座大廈有如一根巨型蠟燭。
煙塵消散後,直升機隊好像又觀察了一輪,這才飛走。
吉仔、尤叔、龍哥他們才逐一站起來,看著隔在兩條街外冒煙的朗豪坊。
「好在有你的主意……」尤叔喃喃向吉仔說。其他人也慶幸地看著他。喜歡研究黑客技術的吉仔,知道當黑客的第一原則:隱藏自己行蹤。
放在朗豪坊頂層的是真正對外發訊號的無線電機;這裡的器材則只用來連接和控制那部機,間接通話。
這一著,救了所有人的性命。
尤叔拿起那部裝有破解干擾程式的手提電腦,塞到吉仔懷裡。
「這個,很可能就是現在全香港最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