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32、我不是精神病患,只是你的一個忠實讀者

我把你當作我的鏡子。

——蘇萊曼·卻勒比

卡利普在早晨七點醒來——如果這可以算醒來的話——兩天以來,昨天晚上他才首度入睡。凌晨四點他醒來一次,聽完了早禱的呼喚後又回去睡,但才睡一個小時他又醒了。在中間那段清醒的時間裡,發生了什麼事,他腦中又起了什麼念頭?事後他努力回想,只記得自己彷彿去了一趟耶拉在文章里經常提起的「半夢半醒之間的神秘國度」。

就好像一個人精疲力竭地度過了好幾個失眠夜後,在熟睡中驚醒,或是如同許多累垮的可憐人,醒來之後發現不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卡利普也一樣,當他四點醒來時,他一時間搞不清楚這張床、這個房間、這個公寓,甚至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不過他沒有費太大的勁,就從撲朔迷離的記憶中走了出來。

所以,當卡利普看到書桌旁擺著他臨睡前留在那兒的箱子時,並不覺得困惑,而是開始從這個裝滿了耶拉的扮裝行頭的箱子里,拿出各種熟悉的物品:一頂瓜皮帽、蘇丹的包頭巾、長袍、手杖、靴子、染色的絲襯衫、各種形狀與顏色的假鬍子、假髮、懷錶、眼鏡框、頭飾、氈帽、絲質腰帶、匕首、禁衛軍飾物、袖口、其他一堆零零散散的雜物,都是在貝尤魯的艾羅先生店裡買的,這家有名的商店賣各種道具和戲服,專門給土耳其電影製作人拍古裝片用。接著,彷彿想起了內心深處的一段回憶,卡利普的腦海浮現出耶拉穿著一身戲服夜遊貝尤魯的情景。然而,這些微服出巡的畫面,就如不久前出現在他夢中,此刻依然清晰可尋的泛藍屋頂、整潔巷道及幽微人影,對卡利普而言,也屬於那「半夢半醒之間的神秘國度」:既不神秘也不真實的奇蹟,難以理解但也不是無法理解的奇景。在夢裡,他試圖尋找一個地址,它存在於大馬士革和伊斯坦布爾地區,也出現在凱爾斯的郊區,結果他很輕易就找到了,簡單得像是報紙綜藝副刊中的填字遊戲,隨便就能想出幾個字來。

由於卡利普仍然沉浸在夢的魔咒下,因此當他看到書桌上擺著一大本姓名住址簿時,心裡因巧合而感到雀躍,彷彿那是一個幕後黑手留下的痕迹,或是一個像孩子那樣愛玩捉迷藏的神給他的提示。他讀著書里的地址和寫在它們對頁的句子,忍不住微笑,很高興能活在這樣的世界裡。天曉得全伊斯坦布爾和安納托利亞有多少仰慕者,正等待著有一天,能夠在耶拉的專欄里發現這些句子?而其中有些人或許已經讀到了。卡利普推開睡夢的迷霧,努力回想,他在耶拉的作品中看過這些句子嗎?是不是很多年前曾讀過呢?就算不記得讀過,但他知道,他曾經從耶拉的口中直接聽過某些句子——例如「讓事物得以不平凡的,是它獨一無二的平凡之處」、「讓事物得以平凡的,是它獨一無二的不平凡之處」。

而就算有些句子在耶拉的作品和對話中找不到,他也記得曾經在別的地方看過,比如說謝伊·加里波兩個世紀前寫的訓誡,內容關於兩個名叫「愛」與「美」的孩童的學校生活。「神秘乃至高無上,必當恭敬以待。」

還有一些他不記得在耶拉的作品或任何地方看過,但感覺似曾相識,好像他在耶拉的作品和其他地方都見過。譬如說,有一個句子,似乎針對一位居位在貝希克塔斯區賽倫瑟貝的法倫汀·達基朗提出暗示:「這位先生,儘管理智正常,但卻幻想自己多年來渴望相見的孿生妹妹,將會在審判和解放之日,以死亡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想到這一天,很多人腦中浮現的畫面是他們把自己的老師痛毆一頓,或者更簡單一點,滿心愉悅地殺死自己的父親——於是,他過著遺世獨立的生活,足不出戶,沒有人知道他身在何方。」究竟「這位先生」會是誰呢?

天色漸亮,卡利普在衝動之下,把電話線接了回去。他梳洗完畢,把冰箱里僅存的食物翻出來吃,然後等晨禱的呼喚一結束後,又躺回耶拉的床上睡覺。就在他即將入睡時,在那半夢半醒之際,從白日夢墜入夢境的過場中,年幼的他和如夢乘著小船划過博斯普魯斯海峽。他們身邊沒有伯母、母親,也沒有半個船夫:與如夢獨處讓卡利普覺得很沒有安全感。醒來的時候電話正在響。等他伸手夠到話筒時,他已經說服自己,電話另一頭必然又是那個熟悉的聲音,不會是如夢。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他嚇一大跳。

「耶拉?耶拉,是你嗎?」

聲音並不年輕,也完全陌生。

「是的。」

「親愛的,親愛的,你跑到哪裡去了?我打了好幾天電話,找不到你,啊!」

最後的一聲嘆息,變成了一聲啜泣,然後女人哭了起來。

「我認不出你的聲音。」卡利普說。

「認不出我的聲音!」女人模仿卡利普的語調。「他說他認不出我的聲音。他竟然對我這麼客套。」停頓了一會後,她像個自信的玩家攤出手中的牌,透著一絲狡猾和驕傲,說,「我是艾米妮。」

她的名字卡利普毫無印象。

「對!」

「對?這就是你要說的?」

「過了這麼多年……」卡利普咕噥著。

「親愛的,終於,過了這麼多、這麼多年。你能想像當我讀到你在專欄中呼喚我時,心裡有什麼感覺嗎?我等待這一天等了二十年。你能想像當我讀到期盼了二十年的那句話時,是什麼感覺嗎?我想大聲喊出來,讓全世界都聽見。我幾乎陷入瘋狂。我花了一段時間控制自己。我哭啊哭。你知道,穆罕默德因為涉入那些什麼革命事業,被迫退休。不過,他反正還是每天出門在外頭忙東忙西的。他才一腳跨出大門,我就溜上街。我一路跑到古圖路斯。但是,我們的街道那兒什麼都沒留下,都沒有了。一切都變了,全拆了,什麼都沒留下。我們的老地方再也找不到了。我站在大馬路中央哭了起來。路人可憐我,拿水給我喝。我轉身回家,收拾行李,趁穆罕默德回來之前離開。親愛的,我的耶拉,現在告訴我要去哪裡找你?過去七天以來,我一路流浪,待在不同的旅館裡,借住遠親家,覺得自己到處不受歡迎,又隱藏不住我的羞恥。我打了好幾個電話到報社去,他們卻只回答:『我們不知道。』我打電話給你的親戚,同樣的答案。我打了這個號碼,沒有人接。除了幾樣隨身用品外,我什麼也沒帶,我什麼都不要。我聽說穆罕默德像個瘋子似的到處找我。離開時我只留給他一封簡訊,沒多作解釋。他完全想不透我為什麼離家出走。沒有人懂,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原因。親愛的,我不曾向任何人透露我倆的愛情,那是我一生的驕傲。接下來會怎麼樣呢?我很害怕。如今我是一個人了。我不再有任何責任。你再也不用心煩意亂,擔心你的胖兔寶寶得在晚餐前回家等她的丈夫了。孩子們都已經長大了,一個在德國,另一個在當兵。我的時間、我的生命、屬於我的一切,全都是你的了。我會替你熨衣服,替你收拾書桌,整理你鍾愛的作品;我會為你換枕頭套;除了我們空蕩蕩的幽會愛巢之外,我不曾在別的地方見過你;我對你真正的居所、你的物品、你的書籍感到好奇極了。親愛的,你在哪裡?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你?為什麼你不在專欄里留下你家地址的密碼?給我你的地址。這麼多年來,你也一直在回想,對不對,回想從前?我們將再一次獨處,下午的時候,回到我們只有一個房間的石屋裡,陽光透過菩提樹葉流瀉進來,灑落在我們的臉龐、玻璃茶杯和我們交纏的雙手上。可是耶拉,那房子已經不在了!它被拆掉了,消失了,也不再有亞美尼亞人,或任何老式商店了……你注意到這件事嗎?還是你原本希望我回到舊地,把眼淚哭干呢?為什麼你不在文章里提起?你可以寫任何題材,你也該寫下這件事。你怎麼不跟我說話?在經過了二十年後說點什麼吧!你的手心是不是仍會因為尷尬而冒汗?你睡覺的時候臉上是不是仍掛著孩子氣的表情?告訴我。叫我『親愛的』……我要如何才能見到你?」

「親愛的女士,」卡利普小心翼翼地說,「親愛的女士,我已經忘了所有的事情。想必是有一些誤會,因為我已經好幾天沒有給報社任何稿子了。這陣子他們刊登的都是我二三十年前的舊文章。你懂嗎?」

「不。」

「我並沒有要向你或任何人傳達什麼密碼文句。我已經不再寫作了。編輯是拿我的舊專欄重新刊登,所以那個句子必然是二十年前的文章里的。」

「騙人!」女人大喊,「你騙人。你仍然愛著我。你瘋狂地愛著我。你總是在文章里提到我。當你寫伊斯坦布爾最美麗的景點時,你所描述的街道正是你我歡愛的屋子所在。你描寫的是我們的古圖路斯,我們的小窩,而不是隨便哪個單身漢的公寓。你在花園裡看到的,是我們的菩提樹。你提到魯米筆下的圓臉佳人時,並不是為了賣弄華麗辭藻,而是在形容你自己的圓臉愛人——我……你提到我的櫻桃小口、彎月細眉……是我啟發你寫下這些字句。在美國人登陸月球的文章里,我知道當你形容月球表面的陰影時,是在影射我臉頰上的雀斑。我親愛的,不准你再否認了!『那令人恐懼的無底深井』,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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