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苦集滅道 第一節

那一年,首都的天空盤旋著許多烏鴉。

龐文英仰臉瞧向灰暗的天空,發出一記漫長的嘆息。

他的背項沉重地靠在勝德坊外頭漆得雪白的牆壁上。

牆壁像白紙般迅速吸染他身上的鮮血。血漬在壁面上緩緩朝外擴張,壁石的紋理如血管般浮現。遠遠看去,龐文英身周就像燃燒起一圈熊熊的赤色火焰。

他確實感覺身軀在燃燒。肩頸、腰身和四肢的肌肉都像著了火一樣疼痛,似乎已經到了疲勞的極限,身體彷彿不屬於自己。乾燥的氣管有如剛吞吃過爐炭,胃酸在翻湧,耳膜持續鼓動著教人發瘋的鳴音。

全身只有一種感覺令他快慰。

右手指掌緊握著刀柄的觸覺。

二十八斤重的寬厚大刀,刃長三尺八寸,柄長尺半,刀背呈鳥翅狀鋸齒,柄纏深藍色織染棉麻,黃銅刀鍔護手上鑄滿倒刺逆鉤,柄首的實心鐵鉈沉重足以敲破甲胄頭骨。大刀每一分寸的設計都是為了殺人——一塊充滿死亡氣息的鋼鐵,京城黑道上的名物。

此刻握在龐文英手上,它卻似變成一具有血肉的活物:原本泛著詭異青藍色的刃面,給層層乾涸的血痂密覆,在稀微日光下沒有半點反射;刃脊的鋸齒凹處都給肌肉和內髒的碎屑填平了;纏柄的棉麻染成赭紅,因吸血太多而微微發脹。整柄大刀還在抖動呼吸……

是龐文英握刀的手在顫震。

不只是手。他全身肌肉都因疲勞而在發抖。沒有背後那面白壁,也許他早已倒下來。

然而他拒絕以大刀插地支撐自己。

——刀子是用來砍人的。

他的眼睛仰視一群飛翔的烏鴉。

鴉群旋轉飛行,漸漸降低,似乎正準備著陸覓食。

「你們餓了嗎?」龐文英盯視烏鴉群的眼睛裡帶著自嘲的笑意。「……對不起,我還死不了……再等一等吧……」

他閉目深吸一口氣,才把臉垂下來,再次掃視圍聚在他身前的部下。只餘四十六人,泰半的身上都裹纏著沾血的布帶。

「多少……?」龐文英開口方才發覺,自己的聲音已變得沙啞難聞,每吐出一個字喉頭都像被針扎一樣。

身旁的門生左鋒指頭動了幾下,默默計算了一輪。「我記不清了……大概二百七十人……」左鋒嘴巴的肌肉一牽動,臉上那道橫貫的刀口又再裂開來,血水如淚滾下。旁邊的師弟卓曉陽急忙拿一片白布按在上面為他止血。

龐文英點點頭,圍著花白鬍子的嘴角微微牽起來。

——這樣的殺人數字,在黑道上大概不會有第二次吧……

龐文英又視察一下兩旁的街巷。他對勝德坊這附近的環境頗是熟悉。大約十年前,他曾跟坊里一個寡婦相好了一段不短的日子,一個月總要來這兒五、六次。當年他剛登上祭酒之位不久,也曾興過立家室的念頭,可是最後還是厭棄了她。他給了她一筆錢,把她打發回故鄉。

龐文英知道,自己無法拿出人生的任何一部分,奉獻給一個女人。

——現在我連她的名字也想不起來了……

東面的巷道傳來一陣急促足音,四十七人的神經馬上繃緊起來。

一條斜背著長刀的身影從巷口奔出來。龐文英寬心了。是負責情報偵察的童暮城。

「好消息。」童暮城說著時,臉上滿布的皺紋全都在活動。「『溢興號』的常老九被章祭酒刺殺了。他們全數投降。」

眾人發出低聲的歡呼,龐文英無聲地瞪大了眼睛。已經是第三次了,章帥的攻擊竟能如此精準——他施了什麼妖法,能夠查出對方大將的藏身地點?真不枉「咒軍師」的稱號。

可是龐文英知道形勢仍未扭轉。餘下的六個敵對幫會得到這個消息,只有更決心加緊攻勢。

「還有個壞消息。」童暮城吞了吞唾液。「我回來時途經蘭怡坊,看見坊門頂上掛著……蒙祭酒的首級。」

眾人馬上回覆沉默。

龐文英再度閉目。「豐義隆六杯祭酒」在一天之內就死去一半。除了穩實的容玉山負責守護韓老闆外,前鋒線上就只餘下他和章帥二人……

——而這一天還沒有結束……

「燕師哥呢?」沈兵辰發問時,眼睛仍在檢視手上雙劍的崩口。「有他的消息嗎?」

龐文英「五大門生」之首燕天還,已經是「豐義隆」的最後希望。他在正午時分單騎突圍出城,決意把敗逃城外的殘兵重新聚集編整,回首都作最後的逆襲。可是直到現在還是渺無音信……

童暮城瞧瞧沈兵辰,又瞧瞧龐文英,然後緩緩搖頭。

龐文英的眼睛此時再次睜開。

只要想起燕天還,他就像急急灌飲了一帖猛葯,五十三歲的身體停止了顫抖。背項終於離開那堵白牆。

壁上清晰遺下龐文英那寬壯身軀的血紅印記。

「我們出城去迎接他吧。」龐文英揮振手上的大刀。「順道把敵人的主力都引到京郊,然後與天還前後夾擊,把他們一舉殲滅。」

「可是……」童暮城的臉上充滿猶疑。

「他必定會回來的。」

龐文英語氣堅定地預言:

「我最寵愛的門生,最終將帶著他的軍隊回來京都,決定這裡所有人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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