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燭依然流淌著燦爛的光澤,使整座房間一片絢麗。
吳三桂橫躺在床上,頭枕在陳圓圓裸露的胸脯上,覺得酥軟極了,舒服極了,他的頭仰著,看著畫了各色各樣圖案的屋頂。他仍然很興奮,頭腦也很清醒,卻似乎如在夢中!
陳圓圓伸出光滑豐滿的手臂摟抱著吳三桂的腦袋,手掌輕柔地撫摸著吳三桂冒出胡茬的臉龐,掌心便有種麻酥酥的感覺。她感覺到自己從來沒有現在這麼踏實過。如果說原來的她是一片浮萍,那麼現在的她就是一棵扎在土壤里的小樹,而吳三桂便是她的土壤。
吳三桂是那麼結實,身體那麼沉。可是奇怪的是當吳三桂壓在她身體上時,她一點也沒有負重的感覺,而是覺得輕鬆舒暢。
吳三桂被撫摸著舒服極了,望著閃閃爍爍的燭光和燭光以外的黑夜,不由自言自語地說:「我真不希望天亮起來。」
陳圓圓感慨地說:「我也是這樣想的。」
吳三桂感慨地說:「這世界為什麼要有戰爭?」
陳圓圓說:「我也不希望有戰爭!可是沒有戰爭的話,我倆也許無緣相見。所以我得感謝戰爭了。」
吳三桂突然來了說話的興緻,一躍而起,問陳圓圓:「你剛才說你在田府時,便面對東北彈《流水高山》了是不是?」
陳圓圓眨著眼睛,好看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樣扇動著說:「是呀!」
吳三桂揶揄她:「你別哄我!你我那時還沒有見面呢,你怎麼就知我是你的知音呢?」
陳圓圓肯定地說:「我沒有哄你!那是憑一種感覺。」
吳三桂問:「你何時知曉我的心意了?」
陳圓圓說:「我是久聞將軍的大名了。在田府里,兵部侍郎與田大人談起過吳將軍,並把吳將軍派人到蘇州要用重金禮聘我的事當做笑柄說起來時,我聽到了,心裡好感動。」
吳三桂罵道:「此等俗物哪知憐香惜玉?」
陳圓圓說:「從此,我便天天面朝東北彈《流水高山》了。」
吳三桂笑道「你不怕我聽不到么?」
陳圓圓說:「聽是聽不到的,只求使你心知,也求使我心安。所以即使明知你聽不到,我卻依然要彈!」
吳三桂聽了,激動起來,又擁圓圓入懷一陣狂吻。鬆開之後,吳三桂便開玩笑說:「這麼說來,侍郎大人倒是我倆的媒人了!」
陳圓圓便忸怩作態,不許吳三桂多話。
吳三桂見陳圓圓情態極妍,惹人想入非非,心中一動,便問:「人們都誇你聲色甲天下。色甲天下,我已經領教過了,確實如此!聲甲天下卻沒有見過,你能不能表演給我看看?」
陳圓圓深情地說:「將軍如果喜愛,妾自然要獻醜了。」
吳三桂想了想說:「那你就彈奏《流水高山》吧!」
陳圓圓說:「此曲不用再彈。」
吳三桂便奇怪了,問:「我們沒有見面之前,你天天面朝東北方向彈奏,那時我聽不到。現在我們相聚在一起,我能聽到了,你卻說不用彈了,這卻是為何?」
陳圓圓淺淺一笑說:「我彈《流水高山》的目的是為尋覓知音。現在知音已在眼前,又何必再彈。再說相知貴知心,何必流於形式?」
吳三桂聽後,感動極了。他沒有想到一風塵女子見識竟然這般卓絕,看來自己並非錯愛於她。於是,吳三桂說:「那你隨便彈吧!」
陳圓圓披衣下床,想了想說:「我就彈曲《江兒水》吧!」然後便抱起琵琶,隨手地撥弄一下琴弦,一串清音便直竄而出,消失在遠方的夜空。
陳圓圓撥弄琴弦之後,便錚錚地彈奏起來,那清脆單純而又幽雅深邃的音符在寧靜的夜晚里流淌,顯得格外動聽悅耳。之後,陳圓圓便邊彈邊唱起來:
「花容月艷,減盡了花容月艷,重門常是掩。正東風料峭,細雨連織,落紅萬千點。香串懶重添,針兒怕待拈。瘦體嵓嵓,鬼病懨懨,俺將這舊恩情重檢點。愁壓損,兩眉翠尖,空惹的張郎憎厭,這些時對鶯花不倦。」
吳三桂心中暗嘆:果然是聲色雙絕!於是,不由細細地打量起圓圓來。見燭光之下的圓圓面容嬌艷,越發對她產生愛憐之心。
陳圓圓似乎進入了境界,彈奏得更加清純。
「槐陰庭院,靜悄悄槐陰庭院,芭蕉心乍展。見鶯黃對對,蝶紛翩翩,情人天樣遠。高柳噪新蟬,清波戲彩鴛,行過闌前,坐近池邊,則聽得是誰家唱採蓮。急攘攘,愁懷萬千,拈起柄香羅紈扇,上寫阮郎歸詞半篇。」
吳三桂邊聽邊搖頭晃腦。當唱到「高柳噪新蟬,清波戲彩鴛」時,吳三桂脫口贊道:「好!」
受到吳三桂的鼓勵,陳圓圓彈得更起勁了。
「炎蒸天氣,挨過了炎蒸天氣,祈涼入綉幃。怪燈花相照,月色相隨,伶仃訴與誰。征雁向南飛,雁歸人未歸。想像腰圍,做就寒衣,又不知他在那裡貪戀著?並無個,真實信息。請一行人捎寄,只恐怕路迢遙衣到遲。」
陳圓圓唱得情真意切,聲情並茂。吳三桂聽得如痴如醉。
「梅花相問,幾遍把梅花相問,新來瘦幾個。笑香消容貌,玉減精神,比花枝先瘦損。翠被懶重溫,爐香夜夜熏。著意溫存,斷夢勞魂,這些時睡不安眠不穩。枕兒冷,燈兒又昏。獨自個向誰評論?百般的放不下心上的人。」
陳圓圓彈畢,撫弦的手指依然輕依在弦上,彷彿要留住那清音。
隨著一聲輕響,吳三桂彷彿夢中驚醒。
那清音似乎並沒有離去,只是在黑色而安寧的夜空上久久回蕩。
兩人四目相對,寂然地坐著,各自守著各自的心事。
陳圓圓突然問:「你是怎麼知道我的?」
吳三桂說:「我在看了你畫像之後才知道的。」
陳圓圓奇怪地問:「畫像?我什麼時候給過你畫像?」
吳三桂說:「不是你給我的畫像,而是我的手下給我的。」接著就把陳三強如何請人為她畫像,再送給自己看的過程說了一遍。
陳圓圓感到非常驚奇:「你就憑一幅畫像就對我……」後面的話她實在無法說完。
吳三桂說:「是的!說實在話,當時看到你的畫像,我的眼都直了。我根本不相信世上會有這麼漂亮的女孩子。」
陳圓圓天真地問:「我真有這麼漂亮么?」
吳三桂看得神魂一盪,激動說:「你比畫像還要漂亮!你就是我心目中的神山,我擁有你就像擁有一座神山。」
陳圓圓奇怪地問:「什麼神山?」
於是吳三桂將自己在千山所看到的神奇的雪峰告訴了她。陳圓圓專心專意地聽著。
天慢慢亮了,曙色爬上了窗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