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扁舟在平靜如鏡的河面上緩緩地移動。
太陽不經意地懸浮於空曠而高遠的中天,雲霧消逝乾淨,天地間的萬物都像沒有穿衣的肉體,裸露在天底下。
唯有小船在滑行中仍在水平上留下暗影。一個穿著僧衣的中年和尚佇立於船頭,頭微微地仰起,目光平視,似乎在看遠處樹林上的淡霧,又似乎什麼都沒有看。一種超凡脫俗的神氣。
船家見這和尚看似平常,卻有威儀,本不敢尋和尚說話。但由於他平時不管渡什麼人過河時都要聊上幾句家常話,因此他有些按捺不住地問:「請問高僧從哪裡來?」
和尚好像想都沒想地回答道:「從來處來!」
船家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和尚是如此說話,叫人好為難!船家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個缺乏生趣的人。可是,他有些不甘心地又問:「請問高僧到哪裡去?」
和尚又好像想也沒想的回答:「到去處去!」
船家的內心就有了些莫名的火。難道你和尚在向人化緣時也是這般說法么?於是船家又問:「高僧可是去化緣?」
和尚依然是那種不急不緩平平淡淡的語氣說:「有緣自然化緣,無緣自然無奈!」
這叫什麼話嘛!船家心裡這個氣呀,可是,他又覺得自己的脾氣來得好沒來由。因為人家和尚不僅是有問必答,而且是溫文爾雅不溫不火一派斯文的樣子,自己為何要對人家發脾氣?船家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蒼蠅,面對著一隻光滑無隙的雞蛋無處下手。於是忍不住生氣道:「無緣可化的時候,高僧也是這般不急不躁么?難道高僧不怕餓死么?」
和尚依然是似看非看地望著遠處,依然是那種不溫不火斯斯文文的語氣吟道:
「過去事已過去了,未來不必預思量;只今便道即今句,梅子熟時梔子香。」
船家覺得自己實在是無法了,於是不再開言,只是儘力地搖著櫓,希望早些把這無味的和尚送上岸。
於是,船依然在寧靜中緩緩前駛。
和尚下船緩緩地向吳家大院走來。
尚未臨近吳家大院,就已聽到吵吵鬧鬧的人聲。和尚遠遠地看去,只見大院外已經排著一列長長的隊列,都是些提棍拿碗或僧或道或乞丐的人物。看來都是到吳家化緣的。
和尚走到隊伍邊時,也不在隊伍後邊挨次排隊,只是一味朝隊伍前面走去。正走著,一隻手從後面抓住了他的衣服,和尚回頭一看,是一個污頭垢面滿臉油滑的老乞丐。老乞丐的不以為然的神氣中露出些許滑稽。
和尚問他:「你怎麼拉住我?」
老乞丐反問:「你是來化緣的么?」
和尚說:「不為化緣來此地幹什麼?」
老乞丐說:「既是化緣就得守規矩!」
和尚說:「我只知化緣,卻不知規矩為何物!」
老乞丐嗤嗤冷笑之後說:「大家既然都是為了化緣,為何我們在規規矩矩地排隊,而你卻要捷足先登呢?」
和尚說:「你有你的丐規,我有我的僧道,大家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卻為何要強行攔阻著我呢?」
老乞丐又是一陣冷笑:「高僧可知我是為了你好么?」
和尚說:「未必!」
老乞丐問:「你可知今日是什麼喜事?」
和尚說:「不是嬰兒周歲么?」
老乞丐說:「正是。可又不是平常人家的兒子生日,而是吳將軍家小公子生日。」
和尚說:「我只知是小兒生日。」
老乞丐咂咂嘴說:「這不得了!吳將軍在這周圍名聲顯赫,他的妻兄可是錦州總兵祖大壽將軍呢!這可是你我撒野的地方么?」
和尚說:「我只知是小兒生日。」
老乞丐氣惱地撒了手說:「你既然是如此的不變通,便不要責怪我老乞丐沒有提醒你便是!」
和尚說:「我本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
老乞丐便說:「既然這樣,你就去吧!」說完,還用力推了和尚一把。見和尚向前去了,老乞丐在後面對著和尚的背影說:「看你瘋和尚神氣,不得到一番教訓算我輸了。」
和尚越來越接近隊伍的前面時,隊伍里的騷動便越來越大。有人在議論這和尚為何這般膽大妄為;有人在暗罵和尚佔人便宜不要臉。
果然,當和尚走到隊伍的最前面時,那專管施捨的師傅對和尚吆喝道:「和尚,人家都在好好地排著隊,你卻為何要破壞這規矩呢?你趕快到後面去排隊!不然,你即使站在前面,我也不會給你飯菜的。」
和尚說:「我可不是要你施捨的。」
師傅一錯愕,認真地瞅了他幾眼,然後用揶揄的語氣調侃和尚說:「得了得了,看你平平淡淡的樣子,莫非是什麼得道高僧不成?難道還要我家主人安排你與那些大人們同席不成?」
和尚平平淡淡地說:「不是同席,而是專席!」
師傅便是一陣冷笑。之後,用鐵勺敲著盛著飯菜的瓷缸說:「看來小公子真是貴人!大家看,連這樣的得道高僧都來了。」說著,語氣一轉,厲聲喊道:「來人啦!把這個瘋和尚趕出去。」
於是,兩三個兵士模樣的人一下擁到了和尚周圍。和尚見兵士氣勢洶洶的樣子,卻並沒有慌,甚至還覺得有些好笑。兵士們就要拽住和尚的手臂往外拖時,和尚喊道:「且慢!」和尚的聲音雖然不高,但卻透出一股威嚴。那些兵士果然依言站住,不敢再動。
和尚說:「我有一言要傳於你家主人,你家主人若不留我,我自然會走的,用不著你們這樣大呼小叫地趕我走!你家主人若留我的話,你們這樣待客,豈不要壞了主人的名聲?」
師傅一聽覺得有道理,便問:「和尚有何話要傳給我家主人?」
和尚說:「這話只能傳給你家主人一人聽,請一人前來。」
一兵士便走向前來說:「你就對我說吧。」
和尚便對著那兵士的耳朵嘀嘀咕咕地說了幾句。那兵士聽完之後,點點頭,匆匆地走了。
那師傅見不得和尚的那種神氣,便譏笑和尚說:「若是我家主人留你,你今天自然飽餐一頓了。若是我家主人不留你,你今天連我這裡的飯菜也休想得到!只要不用亂棍將你趕走就算是你的萬幸了。」
和尚好像沒有聽見那師傅的話一般,仍然是一臉漠然地望著遠處。
不久,那傳話的兵士來了,對那師傅說了幾句。那師傅臉一紅,變得有些不知所措。那兵士對和尚說:「我家主人要我來請高僧。」說完,就像要在前面引路的樣子。
和尚卻仍然是一臉漠然地望著遠處。
正在僵持的時候,吳襄卻邁著大步走來了。原來他突然覺得讓兵士請高僧有失輕率,因此特意親自來請了。
吳襄走到門邊,高聲大氣地喊道:「哪位是得道高僧?在下這廂有禮了。」說完,用目光朝周圍掃視了一陣,便發現了和尚有些與眾不同,猜想定是那高僧。於是便對和尚說:「請高僧隨我蒞臨寒舍,小酌一杯。」
和尚立刻說:「罪過,罪過。」然後又接著說:「只是貧僧怕被人亂棍打出。」
吳襄便知是手下人對和尚不恭,又掃視了一眼,見師傅的臉立刻紅通通的,而且勾下了頭,心裡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吳襄恭恭敬敬地對和尚說:「家人失禮,那是在下有失禮教。過後在下自要理喻一番的。請高僧不要再推辭!」
和尚好像真的覺得不好意思再推辭,便尾隨吳襄而去。
和尚的身後是一片唏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