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時間以來,母親晚上獨自待在客廳等候父親。父親晚上待在橋牌俱樂部,之後再去其他地方,回到家已很晚,母親早已等得疲倦睡覺去了。我和母親相對而坐吃完晚飯(這時父親已給我們打過電話。我很忙,他說,我會晚點兒回家,你們先吃吧),母親便把紙牌攤在乳白色桌巾上,算自己的命。她翻開五十二張牌的每一張牌——一次一張,嘗試依照大小順序排列,紅牌跟在黑牌之後——她並不想在牌中尋得信號,也不喜歡把紙牌提供的信號編成一個前途光明的故事。對她而言,這是個考驗耐心的遊戲。我走進客廳,問她是否已算出她的命運,她總是給我同樣的答覆:
「好孩子,我這麼做不是為了算命,而是為了消磨時間。幾點了?我再玩一次,就上床去睡。」
她一面說,一面看著黑白電視機(在土耳其是新玩意兒)播放的老片或有關去年齋月的談論節目(當時僅有一個頻道,表達政府觀點),而後說:「我不看了,你想關就關了吧。」
我會看一會兒熒幕上播放的隨便什麼節目:一場足球賽,或是我童年時代的黑白街道。與其說我對播放的節目感興趣,不如說是讓我從內心深處劇烈的不安解脫出來,暫時離開房間稍事歇息,在客廳里,和每天晚上一樣,跟母親閑談。
這些閑談有時演變成激烈的爭論。事後,我回到我的房間,關上門,看書,在愧疚中掙扎,直到隔天早晨。有時和母親爭辯過後,我到外面去,步入伊斯坦布爾寒冷的夜晚,在塔克西姆和貝尤魯附近徘徊,在陰暗邪惡的后街不停地抽煙,直到感覺寒冷徹骨,在母親和城裡每個人都睡著後,我回到家裡。我養成凌晨四時上床睡覺、中午起床的習慣——我在接下來的二十年里保持這個習慣。
當時和母親爭辯的事情——有時直截了當,有時心照不宣——是我未卜的前途。1972年冬天,念建築系二年級期間,我幾乎完全不再去上課。除了上少數幾堂課,以免遭學校開除,塔斯奇斯拉的建築系館裡幾乎看不見我。
有時我怯懦地告訴自己:「就算永遠不當建築師,至少還有大學文憑。」對我產生一些影響的父親和朋友們一再重複這樣的評論,在我母親看來只會使我的狀況更不穩定。我眼見自己對繪畫的愛消退,僅留下空虛的感受,因此內心深處知道自己永遠當不成建築師。同時我也知道不能永遠看書看到凌晨,或徹夜在塔克西姆、貝尤魯和貝希克塔斯的街頭徘徊。有時我心急如焚,猛然自席間站起,試圖讓母親面對事實。由於不清楚自己為何如此,更不用說是要她接受什麼,有時我們彷彿是蒙住眼睛互相爭吵。
「我年輕的時候像你一樣,」母親說道,僅僅為了惹惱我——我之後如此評斷,「我逃避生活,就像你一樣。你的姨媽們在大學裡生活在知識分子當中,或在派對宴會上玩得很開心,我卻跟你一樣坐在家裡獃獃盯著你外祖父最喜歡的《插畫雜誌》(Illustration)。」她抽一口煙,注視我,看她的話是否產生任何作用。「當時的我很膽怯,對生命心存恐懼。」
我知道她這麼說的意思是「就像你一樣」,怒氣在我內心翻攪的同時,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將她講的這些話當做是「為了我好」。但知道母親同樣表達出某種普遍持有的觀點,使我心碎。我的視線從電視轉向來回逡巡於博斯普魯斯的渡輪探照燈,暗自念叨著這種正統觀念,心想自己是多麼厭惡。
我並非從不曾公然表達的母親身上得知此一觀念,而是從怠惰的伊斯坦布爾中產階級和想法類似的專欄作家那裡,他們在深切而張狂的悲觀時刻斷言「好東西不會出自這種地方」。
長久以來使城市一蹶不振的憂傷助長了此種悲觀。但倘若憂傷出自失落與貧窮,何以城裡的有錢人也擁抱它?或許他們只是僥倖有錢。也可能因為他們自己並未創造任何輝煌的事物,得以媲美他們希望模仿的西方文明。
然而就母親的情況而言,這種她說了一輩子的具有破壞力的、謹慎的中產階級口頭禪有其根據。在我父母結婚後不久,生了哥哥和我之後,父親讓她傷透了心。他經常不在家,家庭逐漸陷入貧困,她結婚的時候一點也不曉得自己必須與這些事情搏鬥,我始終覺得這些不幸迫使她在面對社會時,擺出持續性的防衛姿態。我們小時候,她帶我們兄弟倆去貝尤魯逛街,去電影院或公園,每當發現男人在看她,從她戒備的表情,我看出她對我們家庭成員以外的任何人都格外謹慎。哥哥和我在街頭爭吵時,我看見她在生氣苦惱的同時,也急欲保護我們。
從母親不停地懇求我「做個正常、普通的人,就像其他人一樣」,我深刻地察覺這種謹慎。此種懇求帶有大量的傳統道德觀——謙卑的重要,接受你僅有的少許東西並好好利用,實行對整個文化具有影響的蘇菲苦行主義——但這種觀點並未幫助她理解為何有人忽然不去上學。我不該誇大自己的重要性,把道德與知識的執著看得太認真,此種熱愛最好用來培養誠實、美德、勤奮,跟普通人一樣:這是她的觀點。藝術、繪畫、創造力——我母親似乎在說,只有歐洲人有權認真看待這些東西,而不是居住在20世紀下半葉的伊斯坦布爾,在文化陷入貧困,喪失了勢力、意志與慾望的我們。只要我永遠記得「好東西不會出自這種地方」,就不會後悔。
有時為了讓自己的論點顯得重要,母親便告訴我,她把我取名為「奧爾罕」,是因為在所有的奧斯曼蘇丹當中,她最喜愛奧爾罕蘇丹。奧爾罕蘇丹不曾追求任何宏偉計畫,從不喜歡出風頭,而是適可而止地過著普通生活,因此史書談起這位奧斯曼第二任蘇丹時總是恭敬而節制。儘管跟我提起這點時面帶微笑,但母親明確地要我了解她為何認為這些美德很重要。
在母親等候父親回家、我從房間出來與她爭辯的夜晚,我知道我要反抗伊斯坦布爾提供的破落、卑微、憂傷的生活,以及使母親感到安心的普通生活。有時我自問:「為什麼我要再一次跟她爭辯?」未能找到一個令人信服的答案,我感覺到某種我無法了解的內心騷動。
「你從前也逃課的,」母親說道,把牌翻得越來越快,「你會說:『我生病了,我肚子疼,我發燒了。』我們住奇哈格的時候,這成了你的習慣。有天早上,你說:『我生病了,不去上學。』我沖著你喊,記不記得?我說:『管你生病沒生病,現在就去上學。不准你待在家裡。』」
說到這裡——她經常跟我提起這件往事——她停了下來,或許知道會讓我火冒三丈,她笑了笑,隨後停頓之際,她抽了口煙,而後不看我一眼,卻始終語調輕快地又說:「那個早上之後,我沒再聽你說過:『我生病了,不去上學。』」
「那我現在說吧!」我貿然說道,「我永遠不再踏入建築系館一步。」
「那你想做什麼?跟我一樣坐在家裡?」
我慢慢興起一股衝動,想將這場爭辯推向極限,而後摔上門,獨自一人去貝尤魯后街走很長一段路,半醉半瘋,煙不離手,憎恨全世界。我在那些年走的路有時持續數個鐘頭,有時候長時間漫遊——凝視商店櫥窗、餐廳、半明半暗的咖啡館、橋、電影院正門、廣告、字母、髒亂、泥濘、掉落在人行道上黑色水坑的雨滴、霓虹燈、車燈、掀翻垃圾筒的流浪狗群——我便有另一股衝動,想回家將這些影像轉換成文字,用語言表達這種幽暗的心靈,這種疲倦而神秘的不安。這股衝動就像從前快樂的繪畫渴望一樣按捺不下,但我不知如何處置它。
「是電梯嗎?」母親問道。
我們兩人都停下來聽,卻聽不見任何讓人覺得是電梯的聲音。我父親並未在上樓途中。母親再次專心於紙牌上,精力充沛地翻開它們,我驚異地望著她。她的舉止動作小時候讓我覺得舒緩鎮靜,儘管在她收回她的愛時,見她這般舉止使我痛苦。現在我已經不知道如何解讀她。我感覺自己陷入困境,在無限的愛與憤怒之間左右為難。四個月前,母親在梅西迪耶廓伊查出父親會見情婦的地點。她從管家手中巧妙地取得鑰匙,去了沒有人的公寓,之後冷靜地跟我描述現場:父親在家穿的一套睡衣擺在這另一間卧室的枕頭上,床頭桌上放了一疊橋牌書,就像他在家裡的床頭放得一樣。
很長一段時間,母親沒告訴任何人她看見的一切。幾個月後,某天夜晚在她玩單人紙牌、抽煙、眼角瞥著電視時,我從房間出來跟她說話,她才忽然說出這件事情。見我愁眉苦臉,她便長話短說。儘管如此,後來每次想到父親天天去另一棟房子,我便不由得毛骨悚然;彷彿他做的事正是我未能辦到的事情——他找到他的分身,他的孿生兄弟,他天天去另一棟房子不是為了會他的情人,而是為了跟這個傢伙在一起。這幻想只是更提醒我,我的生命、我的靈魂少了什麼東西。
「你最後還是得想辦法念完大學,」母親一面發給自己另一手牌,一面說,「畫畫沒辦法謀生,你得找一份工作。畢竟我們不像從前那樣有錢。」
「這不是真的。」我說道。我老早算好,即使遊手好閒,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