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0、「呼愁」

「呼愁」一詞,土耳其語的「憂傷」,有個阿拉伯根源:它出現在《古蘭經》時(兩次寫作「huzn」,三次作「hazen」),詞義與當代土耳其辭彙並無不同。先知穆罕默德指他妻子哈蒂潔和伯父塔里涌兩人過世的那年為「Seül hüzn」,即「憂傷之年」,證明這詞是用來表達心靈深處的失落感。但如果說「呼愁」起先的詞義是指失落及伴隨而來的心痛與悲傷,我自己所讀的書卻指出,伊斯蘭歷史在接下來幾百年間有一小條哲學斷層線逐漸形成。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看見兩個迥然不同的「呼愁」出現,各自喚起某種獨特的哲學傳統。

根據第一個傳統,當我們對世俗享樂和物質利益投注過多時,便體驗到所謂「呼愁」:其含義是「你若未對這無常人世如此投入,你若是善良誠實的回教徒,便不會如此在意世間的失落」。第二個傳統出自蘇菲神秘主義思想,為「呼愁」一詞以及失落與悲傷的生命定位提供一種較積極、較悲憫的認識。對蘇菲派來說,「呼愁」是因為不夠靠近真主阿拉因為在這世上為阿拉做的事不夠而感受到的精神苦悶。真正的蘇菲信徒不關注死亡之類的凡俗之事,更不用說身外之物:由於與真主阿拉永遠不夠接近、對阿拉領悟得永遠不夠深刻,使他倍感哀痛、空虛、欠缺。此外,給他帶來痛苦的,不是「呼愁」的存在,而是它的不存在。他由於未能體驗「呼愁」而感知到它的存在;他受苦,是因為他受的苦不夠。遵照此一邏輯,得以斷定「呼愁」深受伊斯蘭文化推崇。假如過去兩百年來「呼愁」是伊斯坦布爾文化、詩歌和日常生活的核心所在,肯定部分是因為我們以它為榮。但若要了解「呼愁」過去一百年來的意義,若想傳達其經久不衰的力量,便不能只提蘇菲傳統帶給這詞的榮耀。若想表達近百年來「呼愁」對伊斯坦布爾音樂的精神影響,了解「呼愁」何以主宰土耳其現代詩歌的基調及其象徵意義,何以跟古典詩歌的偉大象徵一樣,遭人濫用甚至誤用,若想了解「呼愁」作為文化概念重要問題所表達的世俗失敗、疲沓懈怠和心靈煎熬,便不能只去理解這個詞的歷史以及我們附加的榮耀。若欲傳達伊斯坦布爾讓兒時的我感受到的強烈「呼愁」感,則必須描述奧斯曼帝國毀滅之後的城市歷史,以及——這點尤其重要——此一歷史如何反映在這城市的「美麗」風光及其人民身上。伊斯坦布爾的「呼愁」不僅是由音樂和詩歌喚起的情緒,也是一種看待我們共同生命的方式;不僅是一種精神境界,也是一種思想狀態,最後既肯定亦否定人生。

要探索這詞的多重含義,我們得回頭看一些思想家,他們不將「呼愁」視為一種詩學概念或獲得真主恩寵的狀態,而是視為一種疾病。根據金迪(El Kindi)的說法,「呼愁」不僅是關於喪失或死去親人,亦是關於其他的精神磨難,像是憤怒、愛、怨恨和莫須有的恐懼。(醫師哲學家阿維森納(Ibn Sina)也以同樣廣義的角度看待「呼愁」,他之所以建議為陷入無助戀情的年輕人診斷把脈時,應當向男孩詢問女孩的名字,正是出於這個原因。)這些古伊斯蘭思想家列舉的方式類似於17世紀初伯頓在其神秘而有趣的巨著《憂鬱的解剖》(其篇幅約一千五百頁,使阿維森納的大作《憂傷》看起來像本小冊子)中所提出的。和阿維森納一樣,伯頓對於此種「黑色痛苦」採取廣義的觀點,將怕死、愛、失敗、惡行以及各種各樣的飲料和食物列為可能原因,而他所列舉的療法,範圍亦同樣廣泛,他結合醫學與哲學,規勸讀者從理性、工作、聽從、美德、紀律和齋戒當中尋求慰藉——齋戒一項又是一個指出文化傳統截然不同的兩本著作體現共同點的有趣例子。

因此,「呼愁」起源於和憂傷一樣的「黑色激情」,其詞源歸因於亞里士多德時代最早提及的基本體液(黑膽質),並指通常與此種感覺聯繫在一起的顏色及其暗指的滯塞之苦。但我們在此看見兩個詞的本質區別:以病痛為榮的伯頓認為,憂傷通往愉快的孤獨;由於病者的想像力因之增強,有時憂傷是一種歡喜的確認;憂傷是孤獨的結果或原因皆無關緊要,在這兩種情況下,伯頓都將孤獨視為憂傷的核心和精髓所在。但對於把「呼愁」視為既是神秘狀態(因我們與阿拉合而為一的共同目標遭受挫折而引發)又是一種疾病的金迪而言,其關注的中心事物就和所有的古伊斯蘭思想家一樣,是「社瑪」(cemaat),即信徒社群。他根據「社瑪」的處世準則判斷「呼愁」,提出回歸社群的方法。基本上,他把「呼愁」視為某種與社群目標相互抵觸的體驗。

我的起始點是一個小孩透過布滿水汽的窗戶看外面所感受的情緒。現在我們逐漸明白,「呼愁」不是某個孤獨之人的憂傷,而是數百萬人共有的陰暗情緒。我想說明的是伊斯坦布爾整座城市的「呼愁」。

在我描繪伊斯坦布爾所獨有、將城內居民連結在一起的此種感覺之前,別忘了,風景畫家的首要目標,是在觀看者心中喚醒畫家內心激起的相同感受。這一觀念在19世紀中葉的浪漫主義者間尤為風行。當波德萊爾斷定德拉克洛瓦畫中對他最具影響的是其憂傷之氣,正如他們之後的浪漫派和頹廢派,他是以一種全然正面的方式道出這辭彙,作為讚譽。在波德萊爾闡述對德拉克洛瓦的看法(1846年)後六年,他的作家兼評論家朋友戈蒂耶訪問伊斯坦布爾。戈蒂耶關於這城市的著述給後來的雅哈亞和坦皮納等作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值得注意的是,戈蒂耶將城裡某些景色形容為「憂傷至極」,亦為讚譽之意。

但此刻我想描述的不是伊斯坦布爾的憂傷,而是我們自身的「呼愁」,我們自豪地承擔並作為一個社群所共有的「呼愁」。感受這種「呼愁」等於觀看一幕幕景象,喚起回憶,城市本身在回憶中成為「呼愁」的寫照、「呼愁」的本質。我所說的是太陽早早下山的傍晚,走在后街街燈下提著塑料袋回家的父親們。隆冬停泊在廢棄渡口的博斯普魯斯老渡船,船上的船員擦洗甲板,一隻手提水桶,一隻眼看著遠處的黑白電視;在一次次財務危機中踉蹌而行、整天惶恐地等顧客上門的老書商;抱怨經濟危機過後男人理髮次數減少的理髮師;在鵝卵石路上的車子之間玩球的孩子們;手裡提著塑料購物袋站在偏遠車站等著永遠不來的汽車時不與任何人交談的蒙面婦女;博斯普魯斯老別墅的空船庫;擠滿失業者的茶館;夏夜在城裡最大的廣場耐心地走來走去找尋最後一名醉醺醺主顧的皮條客;冬夜趕搭渡輪的人群;還是帕夏官邸時木板便已嘎嘎作響、如今成為市政總部響得更厲害的木造建築;從窗帘間向外窺看等著丈夫半夜歸來的婦女;在清真寺中庭販賣宗教讀物、念珠和朝聖油的老人;數以萬計的一模一樣的公寓大門,其外觀因臟污、銹斑、煙灰、塵土而變色;霧中傳來的船笛聲;拜占庭帝國崩潰以來的城牆廢墟;傍晚空無一人的市場;已然崩垮的道堂「泰克」(tekke);棲息在生鏽駁船上的海鷗,駁船船身裹覆著青苔與貽貝,挺立在傾盆大雨下;嚴寒季節從百年別墅的單煙囪冒出的絲絲煙帶;在加拉塔橋兩旁垂釣的人群;寒冷的圖書館閱覽室;街頭攝影人;戲院里的呼吸氣味;曾因金漆頂棚而粲然閃耀的戲院如今已成害羞靦腆的男人光顧的色情電影院;日落後不見女子單獨出沒的街道;南風襲來的熱天里聚集在國家管制的妓院門口人群;在商店門口排隊購買減價肉的年輕女子;每逢假日清真寺的尖塔之間以燈光拼出的神聖訊息,燈泡燒壞之處缺了字母;貼滿臟破海報的牆壁;在任何一個西方城市早成古董的1950年代雪佛蘭、在此地成為共乘計程車的「巴姆」,喘著氣爬上城裡的窄巷和臟街;擠滿乘客的公共汽車;清真寺不斷遭竊的鉛板和排雨槽;有如通往第二個世界的城市墓地,墓園裡的柏樹;傍晚搭乘卡迪廓伊往卡拉廓伊的船上看見的黯淡燈光;在街頭嘗試把同一包面紙賣給每個過路人的小孩;無人理睬的鐘塔;孩子們讀起奧斯曼帝國豐功偉業的歷史課本,以及這些孩子在家裡挨的打;人人得待在家中以便彙編選民名單的日子;人人得待在家中接受戶口普查的日子;突然宣布宵禁以便搜找恐怖分子,於是人人誠惶誠恐地坐在家裡等候「官員」的日子;報上無人閱讀的一角刊載的讀者來信,說在附近矗立三百七十五年的清真寺,圓頂漸漸塌陷,問何以未見國家插手干涉;繁忙的十字路口設置的地下道;階梯破敗的天橋;在同一個地方賣了四十年明信片的男子;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向你乞討、在同一個地方日復一日發出同樣乞求的乞丐;在摩肩接踵的街上、船上、通道和地下道里陣陣撲鼻的尿騷味;閱讀土耳其大眾報《自由日報》(Hürriyet)上「古金大姐」專欄的女孩們;在夕陽照耀下窗戶橘光閃爍的於斯屈達爾;人人尚在睡夢中、漁夫正要出海捕魚的清晨時分;號稱「動物園」的古爾韓(Gülhane)公園,園內僅有兩隻山羊和三隻百無聊賴的貓懶洋洋地待在籠子里;在廉價的夜總會裡賣力模仿美國歌手、土耳其名歌星的三流歌手以及一流的歌手們;上了六年沒完沒了令人厭煩的英文課後仍只會說「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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