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飛墜五丈原 第三節

趙直給司馬懿送去了個漆盒,打開一看,裡面是套女人衣裳。司馬懿似笑非笑望著那衣裙,抬頭看看趙直。占夢者在五丈原陪了諸葛亮五十多天,驕傲的派頭死灰復燃,他微笑道:「婦人服飾,與都督倒也相宜。您與丞相對峙多日,怯懦不敢一戰,大失丈夫體面。不若身著裙釵,回閨房做個小女郎吧!」這席話,令營里魏將個個怒不可遏,幾乎拔劍相向,只司馬懿仍然笑眯眯的,他擺擺手,喝止眾將,笑著說:「孔明怎麼連這樣拙劣的激將法也使出來了?」

「則都督謊稱東吳降曹,又算多拙劣呢?」趙直輕飄飄地反問。

司馬懿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他從盒裡提起女衣,揚手抖開,往身上一披,大笑道:「如何?回去後,就說仲達敬謝孔明好禮!他欲我出戰,我卻不肯。」

「都督不肯,奈眾將何?」趙直瞥了眼四周恨不能活吃了他的魏將,問。

「節制三軍,是本督分內的事。」司馬懿手一伸,邀趙直入席。

他用貴賓之禮招待趙直,留他吃了頓豐盛的晚飯。宴上司馬懿問:「近來孔明身體如何?」趙直面不改色地說:「不大好。」「不好嗎?」司馬懿關切地問。「是不大好。」趙直說,「丞相太忙,吃得又少,凡二十棍以上處罰都要親自過問。再說,吐血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要當心啊。」司馬懿窺視著趙直,「這麼著,鐵打的人也支撐不住。諸葛孔明豈能長久?」他很想從趙直臉上看到細微的變化,可他看見的,只有淡淡然、始終如一的表情:超然的、沒所謂的。

「惜福養命,也是丞相分內的事。」趙直這樣回答。

從魏營出來,橫越渭水時,趙直想:他將凡塵最後該做的事,也做完了。他已經下了決心,要把剩餘的生命,交付給一件偉大得悲傷的大業。「不,不是為諸葛亮,」他暗道,「是為了自己,為了占夢者的固執和尊嚴。諸葛亮能堅持到死,到死亡才算終結,我——天下第一的占夢者趙直,也該維持那個榮耀,直至於死!」他坐在船舷上,涼絲絲的夜風掃著水面,掀起一圈圈冰冷的漣漪。把手浸入河水,星光在趙直指縫間遊動,活像蕩漾在藍水晶里的螢蟲。「星星,幾時會墜落,我要知道。」趙直小聲說,沒緣故地想哭。

此後人們足足五日沒見到趙直,就連飯菜也被阻擋在他營外。只偶然路過,會聞到營里傳出刺鼻的馬糞味。軍校將此事報知諸葛亮,諸葛亮並沒在意,直到有人說:「趙直若真一直沒出來,餓也該餓死了。」諸葛亮這才有點不妙的預感,他匆匆趕去看趙直,一入營就幾乎被燃起的馬糞味熏倒。沒人能形容那是怎樣的腥臭味,也沒人能想像有潔癖的趙直怎能在這裡呆滿五天!從人澆了幾桶水上去,把火撲滅,諸葛亮掩鼻上前,雙眼也被刺激到發酸,他勉強看見糞堆旁,果然有個人在:是奄奄一息的趙直!頭顱低垂,好似這一季敗落的桐葉。諸葛亮一把拽起占夢者,吃力地拖他出營。

「混賬。」

軍卒第一次聽到丞相罵人。

「幹什麼呢?找死嗎?」諸葛亮一面罵,一面咳嗽。

趙直也咳了好久,才逐漸緩過神來。

「孔明?」他這麼稱呼諸葛亮,令後者小吃一驚。

「洗洗去!」諸葛亮咳嗽著說。

「是孔明么?」趙直問。

「你難道……」諸葛亮愣了,扳起趙直的臉來看,看見兩條細細的血線從他眼裡冒出來,順著年輕的面孔往下流。

「你!」

「啊,瞎了。」趙直快活地說,「真瞎了吧?」

「咳咳,你瘋了嗎!咳!」諸葛亮剛緩下的咳嗽又加劇了。

「斷言先帝伐吳之敗的李意其,是先師的兄弟,他雖沒有真活幾百歲,卻也是有本事的人。早些年他給直佔過夢,說我會遇見一顆星,它將令我有眼如盲。我若不甘,想要重新看見天命,就得……咦?有人來了嗎?誰?」趙直側著臉,警覺地捕捉著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是伯約。」諸葛亮說,手移下去按住趙直的手。

姜維走上前施禮說:「丞相,魏營起了喧嘩。」

「怎麼?」

「魏將都責怪司馬懿懦弱不敢出戰,甘受女服之辱。司馬懿受激不過,上表請戰!」姜維興奮地說。

「呵呵,」諸葛亮搖搖手,淡聲道,「他真想迎戰,現在就出營一搏了。何必不遠千里,到洛陽去請令?所謂上表請戰,不過做個樣子給部將看看,免得那些人亂嚷嚷。這仗……打不起來。算了,不必管它。趙郎你接著說。」諸葛亮更緊地捏了捏趙直的手。

趙直豎起耳朵,聽姜維走遠了,才又開口:「我若想卜測天意,就得廢棄雙目。看不到目下,才能看清將來。孔明,你用南征把我拉入紅塵,我不甘心,哈哈,不甘心!我……發誓占卜一件事,發誓要佔得准!我要重新飛回天上,把人間將發生的一切,看個清楚明白。我很想知道。」

「想知道什麼?」

趙直朝諸葛亮傾傾身子:「你。」

「我?」

「我想知道你會死么,會死在這裡么。」趙直微笑著小聲說。

「真混賬!」諸葛亮又罵了聲,「就為這個,便熏瞎了眼?」

「就為這個。」

「可笑!為這個,你用不著占卜!」諸葛亮從袖裡掏出絲帕,掩著嘴一陣劇咳,咳到肩膀顫慄,像把五臟六腑都震碎了。然後他把帕子往趙直手裡一塞,趙直正錯愕間,指腹摸到了溫熱、潮粘的什麼,他像碰著炭火般,趕緊將手一撇!帕子飄落了,諸葛亮彎腰拾起它,疊好放回袖中。

「是血。」諸葛亮笑著說,「都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什麼可奢望的?司馬懿說我豈能長久,是誅心之論。趙郎,你可知我為何數十年如一日,總以羽扇綸巾示人嗎?為的就是那一天。」

「哪一天?」趙直戰兢兢問。

「我死以後,司馬懿必來追擊我軍;我會留下遺命,要姜維到時回旗返鼓,做出反擊之勢。羽扇綸巾,是人人看得見、記得住的諸葛亮的模樣,萬急之時,無論哪個人,用上這一套行頭,便能令敵將以為諸葛亮還活著。唉,五丈原上,司馬懿沒死,我諸葛孔明就沒有資格死。」他嘆息著舉目蒼穹,「哪怕北辰星已然墜落,亮也要它……再升騰起來,片刻就好。」

片刻就好。

可以死在這裡,但要將棺木運回,將十萬將士也安然送回國境。

諸葛亮這樣想。

他把每件事都想得很透徹、很周詳,所剩餘的,只是等它一件件發生而已。諸葛亮扶著趙直的臂,安置他去休息。「丞相雖然做了最壞的打算,直卻不敢相信事情會是那樣。」趙直低聲說,「除非占卜的結果與之相合,那我也就再無二話。」——怎忍見星辰飛墜?怎忍見大地含悲?這個秋天已經太冷,再多一絲寒冷的情緒,都會令人無法承受。

「有生有滅,理所當然。亮五十四歲了,不算夭亡。原想多活些時日,是想再做些要做的事。假若做不了,那就……該放手時,只得放手。」諸葛亮說。

放了手罷,任日月悠悠輪轉,任春秋往複循環,任平原漠漠延展千年。花還是一樣開開落落;水還是一樣叮叮咚咚;風一樣飛旋漫步,搖撼枝頭,敲打戰鼓;雨雪也一樣紛紛揚揚,滋養蒼生。趙直獨坐在營里,手裡拈著幾根卜草,他看到陽都的墳塋上長出白白的艾草;隆中樂山的望月溪完全凍結了,孩子們試著將小石子丟上冰面,石子「哧溜哧溜」滑去另一頭;看到荊州水路上行走著匆匆貨船,船頭有個白衣少年負手而立,唇邊掛著得意的笑容,趙直忽然覺得那個少年像極了諸葛亮,他定睛去看,少年的影子模糊在了水波里;他又看到入蜀的棧道蜿蜒崎嶇,商人、官吏、軍卒、工匠往來絡繹,他隨著這些人一起走入西川,翻越層層山巒,走入天府之國:霜花結在樹梢上,幼學裡的孩子「咿咿呀呀」背誦著《詩》和《春秋》;女人們守在織機旁,梭子「軋軋」地蝴蝶般穿行,一旁竹籮里搭著將要寄出門的秋衣。再眨眨眼,趙直走進了深深的宮牆,劉禪一個人蜷縮榻上,把錦被牢牢裹住自己,突然!大地開始搖晃,滾圓的紅柱發出轟鳴!木屑、漆粉從天花板上往下掉,狂風呼號,「啪啦啦」掃翻御案!趙直驚慌失措,只見皇帝飛快地從床上跳起來,大叫道:「崩了、崩了!錦屏山崩倒啦!快去看看,崩倒了錦屏山!石頭砸下來,鋪天蓋地!李福呢?快叫李福來!」望著劉禪痴狂的模樣,趙直撲上前想抓住他,一撲,撲了個空。

什麼都沒了。

眼前是盲人所能見著的一片漆黑,只遠處傳來些零落的聲響。

「天還黑著?」趙直摸索著問。

侍從端了洗臉水來,回答說:「不,大亮了。」

「諸葛亮呢?」趙直又問。

侍從愣了下,提醒道:「趙都尉,莫直呼丞相名諱喲。」

「諸葛孔明呢?」趙直煩躁地問。

「丞相一早就巡視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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