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六年七月到次年三月這九個月里,蜀漢是沒有丞相的。諸葛亮將原官服束之高閣,他降職為三品的右將軍,實權並未削減。人們依舊稱之為「丞相」,儘管諸葛亮再三制止,然而就連劉禪,也還把「相父」掛在嘴上。事情傳到曹魏,司馬懿冷笑道:「做個樣子給人看罷了。」而在江東,陸遜數點著石亭大勝的戰果,將一樽清酒遞到唇邊。「蜀相之位,除諸葛孔明外,不做第二人想。」陸遜上表說,「今歲元旦送往西川相府的賀儀,萬望主上有增無減。」
年末,孫權收到諸葛亮送來的白毦之禮,他封好了百金作為回贈,並派侄子孫松專程給諸葛亮送去。孫松自己也備了禮物,那是一套江東出產的紅花漆具。這些饋贈令諸葛亮很感激,回信孫權說:「亮所贈白毦微不足道,卻得到您隆重的道謝,這越發使亮深感慚愧。」
「孔明是個怎樣的人?」為了不至唐突,見到諸葛亮之前,孫松先問了問在廳里謄抄文卷的張裔。
張裔剔掉筆鋒的雜毛,笑道:「公子記得《詩》之《甘棠》嗎?」
「當然!」孫松擊節吟哦,「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剪勿敗,召伯所憩……」(別砍伐青青甘棠,召公曾在那裡居住。別折斷青青甘棠,召公曾在那裡休息。)他忽地一驚:莫非張裔將諸葛亮比做周代名臣召公?
「太過了吧?」這名江東公子疑惑地問。
「百年之後,」張裔環顧廳內,幽然嘆息,「這座丞相府,就像召公休憩過的甘棠樹一樣,必留遺愛。」
「丞相,您不會因為與人疏遠而遺忘賞賜,也不會因為與人親近而減輕懲處。在您手下,無功者不能憑空取得爵位;有過者即便身世顯赫,也不能免受刑罰。這正是賢愚之人無不兢兢業業、為國效力的原因啊。」
張裔曾如此稱美諸葛亮。
談到「他」,他溫存的面目便熠熠生輝。
「這……」孫松再開口時,聽見門外傳來陣陣笑語。
——「火焰一跳一跳,要飛出來似的!」
——「原以為再不會旺盛了,不料今日竟……」
——「是丞相之故哇!」
三個神采奕奕的男子並肩走入。
一個是楊洪,幾年前他重重處罰了盜人錢財的張武——那是張裔族弟,從此與張裔結怨;第二個是楊儀,他一入內,就拱拱手招呼說:「君嗣!此人比你如何?」說著,將身旁第三人往前推了推。
好漂亮!張裔不禁暗贊一聲。
這是個唇紅齒白的少年,整齊的鬢角透著夜亮,五官恰似工筆畫就,沒一處不溫潤、沒一處不精巧。唇上生了抹茸茸淡淡的髭鬚,恰似新春剛冒頭的草尖。從外面回來,他雙頰染了薄薄一層紅暈,紅暈外又蒙了層薄薄的汗水,十分青蔥可愛。
「足下是……?」
張裔含笑的目光猛然僵住!
他看到少年腰上掛著塊帕子,那是諸葛亮的。
「丞相勘察火井弄髒了汗巾,叫我拿回來洗洗。」少年淺淺一笑,又問,「張大人知道市郊火井嗎?開了有幾百年!前漢興隆時,井裡火苗就盛;後漢衰敗時,火苗就弱。曹丕篡漢後,火勢漸漸熄滅,幾乎看不到。不過今天,啊……今天!」少年目光熱切,聲音微微顫抖,「丞相去巡看,井裡居然呼啦一下竄出火來!一竄三尺高,險些灼到了人!真的,真冒了火,張大人!丞相就那麼一低身,往井裡俯瞰,嚯,火井活啦!活生生燒起來。拿水放上去燒,那水片刻就沸騰了。興滅繼絕啊,這真是鼎定天下、興滅繼絕……」
「夠了!」張裔冷冷打斷他話。
他這個態度使楊儀、孫松及少年人都一愣,只有楊洪嗤笑了聲。
「你是哪裡來的小子?」張裔口氣很不客氣。
「岑述。」少年揚起臉,「字元儉。」
「元儉受白帝城李(嚴)大人之命前來拜見丞相。」楊儀補充道,「現任司鹽校尉。」
「鹽府是國家重地,怎麼能交給個輕薄子?」張裔說。
這話是在正面置疑岑述。少年花團錦簇的面孔不由黑了黑。冷觀的楊洪故意立刻道:「此乃丞相親授!」
「丞相也會錯看人!馬謖不就是……」
剎時張裔住了口,只見諸葛亮羽扇綸巾,步入正廳。他披一領青衣,腰邊只系一塊白玉,年輕時常常圈在手指上的幾顆戒指,隨著日日繁忙,一一卸去了。這個不再是丞相的男子,比往日更加從容,就連他眉宇間的淡淡倦色,因為配著金子的笑容,也更顯莊嚴而不乏親切。孫松一見他,心裡便道:「『甘棠』之說,真是名副其實!」
孫松沒注意到張裔顏色忽變。
孫松初來蜀地,不知諸葛亮在被人愛慕之外,也為人敬畏。
「馬謖」是諸葛亮近來不能被觸犯的傷痛。張裔的話雖然令這個驕傲的男人心生不快,面對孫松他仍然笑吟吟的,手扶羽扇一揖:「子喬(孫松之字)遠來,亮未曾迎接,實在失禮之至!」
「丞相!」孫松趕緊回禮。
諸葛亮擺擺手笑了:「是右將軍。」
「幾時將復您原職呢?」孫松別彆扭扭喊了聲「右將軍」,道,「陸將軍說,孔明先生是蜀漢屋樑,只有『丞相』之職,才是能匹配正梁的雕花。」
「江陵侯誇獎了。」諸葛亮用爵位指稱陸遜,以示尊重。「相位么,」他明朗地笑道,「待亮建功後再議吧。亮不會欺世盜名到拒絕應得官銜的地步。」
他會接受每一種榮耀。
正如他不迴避每一次懲罰。
因為從二十歲起、從仰望北辰而以「孔明」為字起,他就立志做個坦蕩君子,一個星辰般的人。星辰不會怯生生、畏手畏腳,所以他——諸葛亮,無論面對多艱苦、多嚴峻的局面,也都是一樣。
一樣睿智、冷靜、勇猛。
回想初次北伐失敗後,李嚴曾以「軍卒有限才敗仗」為名,勸諸葛亮徵兵,卻被他拒絕。「我軍在祁山箕谷,人數多過敵軍,不能打敗敵人而反為所敗,原因不在兵少,在亮一人。」諸葛亮發布教令說,「現今我預備裁減兵將,公開懲罰、深思己過,以利將來。否則,就算兵多又有何益?從今往後,諸位忠誠報國之士,只管多揭發我缺漏,以成就大事、破滅賊寇。這一來,不世之功也就指日可待。」「指日可待」,那個躊躇滿志的諸葛亮再次躍然紙上,流蕩在整個國家的唇舌間。去年秋,他再度兵出散關,直逼陳倉。無奈蜀軍用雲梯、地道、戰車輪番攻城,卻被魏國守將郝昭逐一破解。而後曹魏援軍將至,蜀軍糧食也告了急,諸葛亮權衡利弊,下令全軍撤退。魏將王雙見蜀漢撤軍,以為有利可圖,急匆匆帶上三千鐵騎來追擊。他在峽谷遭遇了埋伏,被魏延一刀斬殺!
「沒人能從諸葛亮那裡佔到便宜,」此事傳入司馬懿耳里,他暗暗記下一筆,「只要不便宜了他就好。」
——「我問孔明要建立怎生功勛才夠做丞相呢,他回答:請子喬等著看吧。」回江東後,孫松將諸葛亮原話說給孫權聽。
孫權整整棕紅的鬍鬚,手裡把玩著條玉腰帶,笑道:「是啦,等著看就好。天下人全在看他。子喬,」他想了想,將腰帶遞給孫松,「再走一趟,把這個拿去給伯言。就說孤之倚重他,就像蜀漢少不了諸葛亮。」
諸葛亮很快行動了。
快到孫松不及將腰帶送入陸遜之手,就聽聞蜀漢再伐中原的消息。
「又來了。真有力氣啊……」高高在上的曹魏皇帝皺起眉頭,「區區蜀漢,不怕國力孤窮、百姓貧寒嗎?人人說諸葛亮善於治國、為相,朕看倒不見得!元直以為呢?」
六十歲的徐庶在階下奏道:「諸葛亮怕是自有把握。」
「把握?」
「是。」徐庶眨眨眼,「依臣之見,比起征戰他更擅治政。所以,他一定能不傷害國本,不課重稅。」
一眨眼,徐庶彷彿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隆中,看到青年懷抱五弦,登上小山,風將他漆黑的頭髮吹得一飄一飄的。「治理國家,要做管仲那樣的人;沙場決勝,則似樂毅一般!」他眼裡洋溢著堅定、明亮、熱烈的慾望,叫人心驚肉跳。「孔明做到了。」徐庶低頭想,「他仍然年青,我卻老了。老到除了坐享『御史中丞』二千石的俸祿之外,再不想其餘。」
「哼!」皇帝心裡生氣,忿忿然一拍寶座,「叫郭淮領兵去救陰平、武都,若是敗給了諸葛亮,他這雍州刺史就當到頭啦!」
奪取武都、陰平,是諸葛亮今次北上最重要的目的。二郡位處漢中之西,一旦拿下,就是給蜀漢外圍多加了層屏障。
起初,諸葛亮命陳式領兵進攻二郡,得知郭淮率雍州三萬軍直撲陳式後,他親領大軍兼程並進,趕往救助。糧草交給了岑述負責。「請正方兄調度漢中軍,以為後援。」諸葛亮曾寫信給李嚴,遲遲沒收到迴音。「再等等嗎?」姜維問,「派人去催催李大人?」
「不必了。」諸葛亮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