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說自己不配做丞相 第一節

諸葛亮四十七歲了,這是他一生里最巔峰之時。看上去他仍是個英俊的男人,眉目舒雋,身材修長,唇邊常含笑意,像二十七歲時一樣!然而,一眨眼竟過了二十年。隆中抱膝長嘯、自比管樂的少年,已經有了比管仲、樂毅更顯赫的聲名與權位,人們無一例外地將三代的周公、伊尹來形容他。他開了府、封了侯,手下有一批忠心耿耿的屬官,支撐著朝廷的運轉。皇帝劉禪有一次甚至開玩笑說:「治理國家,就全靠相父了;至於祭天祭祖,則靠寡人。」——這句話雖然令諸葛亮聽著不舒服,確實也道出了一部分事實。

雖然想過是否該將一些權力移交他人,但諸葛亮一次次打消此念。他在蜀漢朝廷里一枝獨秀,是高不可及的山峰、深不可蠡的海水。趙直曾說:「諸葛亮太自大、也太小心翼翼。他打算將每一件他能做的事都做完!就算是校對簿書,也要親自操持,而至汗流浹背。這麼個人,哪裡能指望活長久?又哪裡能放下大權,效法漢初三傑的張良,去學飛升、辟穀之類仙術呢?」說罷,他哼哼冷笑兩聲,似是很不屑。張裔將話照樣傳給諸葛亮聽,並說:「趙直惡意誹謗,罪不容赦!」諸葛亮沉吟了很久說:「趙直聰明啊。只是,有些錯既然犯下,就一定要犯下去。」

有種鳥一旦起飛就不會停落;它一生只停一次,即它死亡之時。

傳說因為它沒有腳。

諸葛亮低頭看看自己的腿腳,心想:幾時才能停下呢?

他低嘆著拈起硃筆,只聽「吱」的一聲,正廳門開了,走進來一個女人,手裡托一個漆盤,盤上放了盞熱茶與四色小點。女人十八九歲年紀,只唇上點了些胭脂,面孔素絲般乾淨。穿著領純白布裙,裙角綉一條薔薇花藤,三朵碗口大的薔薇綴在膝蓋、腰肢上,使諸葛亮眼前一亮。

「靈兒……來。」他拍拍身旁坐席。

靈兒坐下了,手指一圈圈纏著衣帶。

她是諸葛亮的妾,五個月前剛嫁入丞相府。婚事由舜英一手操辦,直至下了聘禮,才告訴諸葛亮知道。舜英再次談及子嗣,雖說過繼了兄長的次子諸葛喬,還更改了喬的字以表示諸葛亮視他如己出——喬原字「仲慎」,「仲」有老二之意,諸葛亮將之改為「伯松」,「伯」即為長子;儘管如此,舜英仍希望丈夫子嗣茂盛。「況且喬身體一向不好……」舜英又說,「靈兒是很清白的一個女孩子,品性溫淑,家世也不錯……」這一回,沒及舜英說完,諸葛亮就苦笑著揮揮手:「罷了,唉,我不至追回聘禮。」

這便成了親。

她將處子之身完完整整交給了他。

她想給他生個男孩兒,因為她很想看見他輕鬆些、快活些的笑容。

「今日別具一格啊,」諸葛亮將茶點推到靈兒手邊,笑問,「新衣么?」

「是李嚴大人所贈。」她垂首回答。

「正方?哦……」諸葛亮失笑,「知道了。」

自去年曹丕病逝、其子曹睿繼位後,李嚴便寫信給他,說:「孔明兄有崇高的人望、卓偉的德行,於國於民,造福無窮。當今天下洶洶,兄不如順天應人,加九錫、稱王,以安慰百姓仰望之心。」諸葛亮乍看此信,不覺手裡筆管掉落!稱王?加九錫?!那是曹操做過的事,李嚴竟勸他照做么?「正方兄要將亮放在火上烤。」回過神,諸葛亮笑了笑,將信放在一旁,並未答覆。不料李嚴不屈不撓,一再修書談及此事,大道理一套接一套,看得諸葛亮一面昏昏欲睡,一面又如芒在背,不得已回信說:

「我與先生交往已久,為何卻不再相互理解?先生勸我光大國家,用不必拘泥於高祖『非劉姓不得稱王』的古制來規戒我,言之鑿鑿,令我再無法沉默。我本一介寒士,有幸受先帝重用,位極人臣,受賜無數。而今曹賊未除,君恩未報,若孜孜於個人權貴,狂妄自大,則置『忠義』於何地?!倘若有一天,亮能滅亡魏國、擒殺曹睿,使陛下重回漢朝都城,到時我與諸位一起晉陞,就算『十錫』也可領受,何況『九錫』?」

之後,李嚴趕緊來信認了錯;諸葛亮為表示自己不記仇,寫了封很「家常」的信送去,說:「我所受賞賜,算來有八十萬斛,而今家裡一點儲蓄也沒,連側室亦無多一件衣服。亮之不善理財,由此可見一斑。」不料李嚴就此上了心,匆匆給諸葛亮內眷送來好些衣裳,看尺碼竟與量身做的一般!

燭光飄搖,靈兒低著頭,聽到窗外傳來竹葉沙沙。

「三月了,今年竹子格外好。」靈兒說,忽然注意到諸葛亮正盯著她衣看,眼中流光閃爍。女人心一緊,忙將手指從衣帶里脫出,說,「要還給李大人嗎?是我……不懂事。」

「不必了,挺好看。」諸葛亮拾起她手,握在手心裡問,「怕我?」

靈兒搖搖頭,一手不易察覺地撫著小腹。

「我怕是看不到院里竹葉飄落。」諸葛亮笑了笑,指指硯台道,「幫忙研研墨,我得寫份表章。」

南中平定了、國力恢複了、曹丕死了、軍卒士氣高昂;糧草充足了、兵器修整了、棧道建好了、朝廷翹首盼望。有件大事催著諸葛亮去做,那是他幾十年前就想做的,是他一直勤懇為之努力的。諸葛亮深吸口氣,推開窗,見幽藍深夜,繁星密布,分不出哪一顆更亮、哪一顆更持久。接下來的,才是一生里最嚴峻、最艱苦的較量吧?他想。不覺抱膝而坐,仰起臉,徐徐吹出個嘯音。今次破唇便極高亢,如金箭凌空直上,原本只是尖銳的一絲,後來漸漸擴散,以至沙沙竹響也似受到鼓舞,更歡欣、更急促!靈兒怔怔地望著眼前男子:國家之丞相、她的……夫君,不禁胸口起伏。夫君、夫君啊!一種怯生生、暖融融的感覺一剎那俘虜了她,是幸福么?她慌裡慌張地想,簡直像新婚她含羞抱住他時一樣塌實、溫暖。一不留神,女子將指尖戳入墨汁里,這使諸葛亮淡淡一笑,問:「研好了?」

「嗯。」她羞得臉也紅了。

諸葛亮展開素宣,思索著寫下:「臣亮言……」

這是一篇流傳千古的表章。

後世人看了,常常情不自禁地抹眼淚;有人說,觀此表而不掉淚,便是不忠之徒。夜裡,諸葛亮一行行寫下去,寫到遲疑處,就抬頭思忖一陣子,門外,夜晚靜悄悄的,連星辰也睡了;身旁,坐著個柳絮般溫軟的女人,手放在小腹上,悄悄又默默地看著他。一聲更鼓、二聲更鼓,到女人幾乎要伏在臂間入夢時,她感到一領衣披在了背上。

「丞相?」她小聲問。

靈兒一貫以官職來稱諸葛亮。

「好了。」諸葛亮提著墨跡未乾的書表笑道,「讀一遍你聽?」

「這是國家大事……」

「正是國家大事!」他神采奕奕,「不出三天,它就將被招貼四處,人人得見!」說罷,諸葛亮一字字讀道:《出師表》。

「先帝創業未半,不幸駕崩。今天下三分,國勢艱難,正是危急存亡的關頭。然侍衛之臣在內從不懈怠、三軍將士在外捨生忘死,只為追念先帝深恩,想要報答陛下。陛下宜廣泛聽取意見,光大先帝之德,發揚志士氣節,不該妄自菲薄,言談、譬喻不當,堵塞了忠臣進諫之路。宮裡、府里是一體的,賞賜懲罰,不可不同。若有作姦犯科或忠誠行善之人,都該交給有關官員議論賞懲,以表明陛下公正明察,不應偏私,使相府、宮廷法制不一。」

讀到這裡,諸葛亮看出了靈兒的疑惑。

「奇怪么?」他問。

靈兒點點頭:「不是……『出師』表嗎?」

「比之我所能控制的戰事,更令人牽掛的,是亮北上之後,陛下將如何治政。」諸葛亮蹙眉嘆道,「到時亮遠在千里,萬一有個差池,真是鞭長莫及……」他重重呼出口氣,將目光收回表上。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都是忠誠、堅貞之人,是先帝提拔了留給陛下的。臣以為宮中之事,無論大小,都先聽取他們的意見,然後施行,一定能彌補缺漏、有所收益。將軍向寵,公正溫和,通曉軍事,先帝曾稱讚他能幹,所以大家推舉他做了中都督。臣以為營中之事,無論大小,都徵詢他的意見,必能令軍隊和睦,人盡其才。

親賢臣,遠小人,前漢得以興隆;親小人、遠賢臣,後漢就此衰敗。先帝在時,每與臣論及此事,都要嘆息、痛恨於桓帝、靈帝的昏庸。今朝里侍中、尚書、長史、參軍,都是忠良死節之臣,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復興,指日可待。」

靈兒睡著了。

長發散在肩上,像黑夜裡飄蕩的清香。

所以諸葛亮壓低了聲音:

「臣本一介平民,躬耕南陽。只求在亂世里保全性命,無意聞名群雄。先帝不以臣卑微,三顧茅廬,詢問天下事,使臣感激無地,立志效盡忠誠。後來情勢危急,在大軍潰敗、危難困苦之時,臣接受任命。時至今日,已經二十一年了。先帝知臣謹慎,所以在駕崩前將國家託付於臣。受命後,臣夙夜憂嘆,唯恐有負囑託,傷害先帝知人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而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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