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孟獲以為自己死了 第三節

七月九絲城。

金子般的陽光落在城樓上。

是初秋了,此處仍然炎熱,清水從高高山巒引至石渠,一滴滴落入用整塊白玉雕成的大碗里,碗邊放一把瑪瑙梳。梳子積灰許久,齒上糾纏了幾根黑髮,偶有風來,髮絲一飄一飄的,灰塵也粉末般散在空中。諸葛亮已三度生擒孟獲,孟獲始終沒出口一個「服」字,所以諸葛亮三次放走了他。雖然下級軍官對此有些腹誹,但因為是丞相軍令,沒人不從,抱怨一通後,他們竊竊議論說:「丞相自有妙策……那是我輩想都想不到的。」

馬忠倒給諸葛亮提了個醒,他說士兵們離家四個多月了,難免生出思鄉之情,希望速戰速決。諸葛亮便制了一批枕頭分發下去,說是枕著它睡覺,就能在夢裡回家。圓枕散發著淡淡香味,它令男人們想到家裡女人暖綿綿的身體。此後,火濟常看到將士們三五成群、一人揣一個枕頭,圍著篝火、敲著刀槍,唱起故土的歌謠。歌聲夾雜了十里相聞的鼓聲,在夜裡遠遠傳開。

就連諸葛亮,也墊著這一特製的枕頭睡覺。

人們猜不到諸葛亮將要做怎樣的夢了。只有個說法是:丞相近來常得美夢,所以幾乎養成了午睡的習慣。

日移正中,諸葛亮剛剛睡下,耳聽著水滴掉入玉碗,吧嗒吧嗒的,像個女人在飲泣。他想,十年前,或許真有個女人坐在這裡梳頭,她望著白髮生出於雙鬢,想到一去不回還的夫君,忍不住流下眼淚。有一瞬,諸葛亮懷疑自己要夢到舜英與果,然而他夢見的卻是個男人。他夢到自己手裡放了一架琴,剛剛挑起宮弦時,就見三尺開外站了一個男子。那人眼望著遠處,目光像海洋般深邃,似能看透人世紛爭,他身材頎長,皮膚微黑,手指垂到膝上,唇綳成一條線。諸葛亮看到他,忙把琴一推,跟著站起身,上前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這時,男人轉過臉,笑著說:「孔明。『孔明』是什麼意思?」

「孔者,極也;明者,亮也。」

「多亮呢?亮到照耀蠻荒?」男子問,「所謂『照耀』,是殺戮還是安撫?」

「啊……周公!」

這失聲一呼,夢境受驚似的散了。諸葛亮倚在胡床上,仍覺怔忪。他能肯定,剛剛夢到的男子,便是三代最有名的宰輔周公。幾百年前,孔子感覺自己日漸衰老時說:「我多日不曾夢到周公了。」今日,諸葛亮之夢周公,卻令他不禁奇怪。往好的方面說,這能作為他正值壯年的一個證據;從另一面來講,他卻懷疑是否做錯了事,周公有話想勸告他呢?「我盡量戒殺了……」諸葛亮心道,「戰爭從來就是生在血里、火里的。」

「是要我更寬容些么?」他又想。

李恢就在此刻興沖沖走來,雙手抱拳,高聲笑道:「又逮著啦!」

「孟獲嗎?」諸葛亮坐直腰身,笑問。

「對!」

「不到二十日。」諸葛亮說。

「才十八天!」李恢說,「又見面了。我若是孟獲,羞也得羞死。」

「叫進來。」諸葛亮抓起羽扇,笑著說,「不必捆了。」

孟獲走入屋時,瞥到諸葛亮正欲拾起水碗旁的瑪瑙梳。「別動!」他大吼道,就要衝上!諸葛亮趕忙回身,雙手張開在胸前,以表示自己沒有碰梳子。他一眼看見孟獲雙眼血紅,即便在最兇猛的戰爭里,孟獲也不至於此。諸葛亮手搖羽扇,淡淡笑著坐回胡床,說:「你不該一味攻打九絲城。」

「哼!」

「我最多留至十月,十月冬寒,必然回師。」諸葛亮勸道,「偌大的南中,你若四方流竄,避我鋒芒,我找都找不到你,又怎能擒你?莫以為躲避不是英雄,獲勝就夠了。多躲三個月,你便是贏家。」

這一番推心置腹,換來的只是孟獲從鼻里哼出聲冷氣。

「九絲城易守難攻,你也該放棄它了。」諸葛亮笑道。

「此乃家母葬地。」孟獲第二次說。

「一定要奪回?」

「一定。」

「假若我今次不放你呢?」

孟獲瞥瞥諸葛亮,一字字說:「請將我屍身埋在這裡。」

諸葛亮哈哈大笑!

他舉起羽扇,望著外面金燦燦的日光,望著日光像錦官城最好的絲綢一般散落在青山綠水之間,望著更遠處、幾乎看不到的蔥蔥密林。他又看到三三兩兩的夷人正四處張望,看上去既感激、又惶恐:這些全是孟獲部眾,也曾多次被蜀軍釋放,他們一面盼望著今日能有往常一樣的好運氣,一面又戰兢兢擔心將要被斬殺。目之所見,令諸葛亮嘆了口氣,他忽然說:「朝廷從未想要純黑烏狗三百頭、蜢腦三斗、三丈斷木三千根,這些奪自然造化之物,根本不可能籌到。我不至於愚蠢到想要這些,又因為得不到,就下令剿殺南邦。恐怕,你及南中五十萬百姓,有所誤會……」

「沒誤會。」孟獲立即說。

「哦?」

「我沒誤會。」他詭譎地眨眨眼,「我早知道這是雍闓在造謠。」

「哦……」諸葛亮無奈道,「果然是你。」

他原以為孟獲是上了雍闓的當才聚眾造反;見到孟獲其人後,他改變了想法,現今眼前人坦承一切,使諸葛亮確認了猜測:一開始就是孟獲在利用雍闓。

「我不要漢人來南中!」孟獲又道,「我做王,就不許一個漢人進來!」

諸葛亮淡淡地看著他,發現青年人再次因激動而臉紅;他又望望玉碗旁邊的梳子,突然想到有個女人曾一把把梳落她黑油油的頭髮,想念與怨望令她像嚴冬的花一樣飛快凋殘。他舉起羽扇遮住臉,一面思忖一面說:「好吧,不必孜孜在這裡了。我還你九絲城。」

「什麼?」孟獲大驚。

「你答應我三件事。」

「說!」

「一,烏狗、蜢腦、斷木之說,你要向南人一一澄清。」

「好。」

「二,我不想毀壞九絲城,你我往更深處、到黎水去作戰。」

「好!」

「三,」諸葛亮微微一笑,「九絲城所在之山,有名字么?」

孟獲怔了怔,沒料對方有此一問。

「沒有。」他搖搖頭。

「那正好。」諸葛亮轉到幾後,研研墨,拾筆寫了幾個字遞給孟獲,「我給它起個名吧,以紀念一件事。」孟獲接過一看,白宣紙上工工整整地寫著:「周公山。」——不但紀念,也是個警醒,諸葛亮欣然想:歸還九絲城,是第一步;成全一個人,成全一片天地,令每一種生命都欣欣向榮、繁衍昌盛,才是仁者所為、智者所為,那是要一步步做下去的……他又想:也正是我在做的。

五日後,蜀軍全數撤出九絲城。

兩個月後,蜀、南二軍在黎水開了第一戰。

用黎水比之瀘水,又是一番氣象。若將瀘水比作個灼熱驕人的君王,怒氣一生就萬物震動;那麼黎水,就是個冷美人。黎書之冷,入人骨髓,傳說人若光腳踏入水裡,走不了十步,便要冷僵。即便裹上厚厚的牛羊皮入水,也會給日後留下隱患。這一回,孟獲就站在水裡!水不深,只到腰際,然而卻寬,孟獲一行五六百人,在水裡手挽手站成幾行,揮舞著黑色飛虎旗,口裡「嗚嗚」地喊著,放聲大笑!突然一隻野雉掉入水,撲騰好一陣子,竟然生生沉落!

「行不了船哪。」馬忠皺眉道。

「太遠了,箭射不到。」糜威摘下弓比了比。

「孟獲愚昧!」李恢冷笑,「難道能在水裡站一輩子?不用半個時辰,他們就熬不住了。丞相,」他拱手說,「末將請戰!」

諸葛亮眼望著孟獲問:「德昂怎生作戰?」

「快馬繞過黎水。」

「要多久?」

「三日即可!」

「三日……哦,也好。」諸葛亮朝火濟一伸手,「拿來。」

火濟雙手捧上一對牛皮筒。人們眼睜睜地看著諸葛亮坐在岸邊,將一隻皮筒套上左腿,他起身跺跺腳時,就連孟獲也停止了呼哨。馬忠、李恢、糜威等人,更是目瞪口呆!待諸葛亮將第二隻皮筒也穿好了,試著走了兩步後,糜威才低呼一聲:「不可!丞相……!」

「德昂,亮分八百騎給你,夠了嗎?」諸葛亮問。

「丞相,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李恢沒回答諸葛亮,卻喊道。

人人看出,諸葛亮打算親自下水。

孟獲心裡一陣緊似一陣,他看到那個羽扇綸巾的人正在與旁人交談,水聲嘩嘩,他聽不清他們的話;所以孟獲突然手一甩,大踏步涉水上前!他斷斷續續地聽到諸葛亮在說:「亮是一國之相……益州郡……要用智慧來收服,也要用……勇氣。亮……不輸孟獲。」此後,孟獲一直迷迷糊糊地想:這些話,真是諸葛亮在說嗎?他是一個多麼驕傲的人,驕傲到閃亮,以至於自己手下,也顫顫慄栗地望著他,望到了,目光就再不願離開!「大王!」身後一人追上來,小聲說:「別又被……抓了。」「我不信!」孟獲吼道,「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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