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燒的是整整七百里 第三節

行至白帝城,劉備收到東吳諸葛瑾的來信:

「忽然聽說您率軍到了白帝。只怕是有人向您建議,說吳王侵奪荊州,殺害關羽,與蜀漢結仇深重,主張用不和解的態度對待東吳。這是從小處用心,而沒有真正著眼於大局。請容我試為陛下權衡輕重。陛下若能壓抑怒火、冷靜地想想瑾的話,則不用徵詢旁人,立即就能做出明智的判斷。陛下以為,關羽與您關係親密呢,還是先帝與您關係親密?是荊州更重呢,還是天下更重?兩個都有仇,哪個該擺在前面?若能權衡此理,就很容易決定何去何從。」

「一派胡言!」

劉備將信一扔,想想後,又把它遞給從人說:「送去給丞相看看吧。」

諸葛亮接到信時,蜀漢軍前鋒已到巫縣。

將軍吳班、馮習擊敗了前來阻攔的吳將,兵屯秭歸。

兩個月後,皇帝進駐秭歸,命吳班、陳式進取夷陵,紮營長江兩岸。

章武二年二月,劉備率軍浩浩蕩蕩地到了夷道猇亭,將大營設在佷山;又派馬良攜帶金銀,聯絡蠻夷。

馬良很快完成了使命,夷人紛紛響應。

一份份捷報,從夷陵飛馬送入成都,送入諸葛亮手裡。諸葛亮本該很高興,然而他望著鏡子里的自己,見鏡里那個人,就連笑一笑也顯得陰霾重重。

哪裡錯了嗎?

諸葛亮感覺有哪裡錯了,想了好一會兒,突然想到:是勝利來得太快了!也太輕而易舉。一次次攻佔、一回回推進,就像從沒遇見過敵手!不,不可能,一定有個敵手,一個神秘、真正的對抗者,就藏在看不到的深處,藏在江東水氣之中!會是……誰呢?盛夏氣候,諸葛亮渾身寒徹。他翻遍了從夷陵傳來的軍報,尋找每個「危險」的名字:朱然、潘璋、韓當、徐盛……這些人,諸葛亮早就猜到了,他們是江東老臣,在赤壁之戰時就表現不凡。然而,最可怕的不在這裡,爪牙不可怕,可怕的是頭腦、是眼睛、是唇邊平靜的微笑。諸葛亮再次想到周瑜,想到霧靄升騰的雲夢,一剎那,他幾乎懷疑周瑜沒有死,他正在哪個角落,披著繡花袍子,欣賞著劉備自鳴得意的歡愉!

周瑜死了很久了。

諸葛亮雙手叉握,告訴自己:一個死了很久的人,絕不會再活轉來。

難道江東有了另一個周郎?

他將目光停在軍報一角,角落裡擠著個陌生的名字:陸議。

說陌生,是記憶里幾乎沒有它的影子;可另一面,諸葛亮分明覺得奇怪的熟稔,他甚至能想到陸議的樣子:極清秀的一個人,眉目似用狼毫畫就,溫溫和和透著江南的甘甜。一身白衣,站在夷陵的月光下;月光如水,水流過他亮閃閃的眼睛。眼睛裡含著微笑,一笑起來,就將八百里水波都帶動了。

看上去,陸議只是個書生。

假若說有什麼不尋常,那隻在於他真是個很俊美的書生。

「我要知道更多有關陸議的事。」諸葛亮說。

「天幸孔明沒有來!天佑江東。」陸議說。

「丞相——」小校跌跌撞撞沖入屋裡,「夷陵軍報!」

諸葛亮霍然站起!

拆開一看,裡面沒有使人擔憂的壞消息,一例是劉備隨便而自得的口吻:

「前些天,朕派吳班率一千人在平地安營,暗暗埋伏大軍于山道,只望吳軍出來攻營,好一舉擊敗他們。沒想江東被嚇破了膽,就連這一千人的軍隊也不敢攻擊。朕等了五天,見毫無動靜,便將伏兵撤回營里。朕看江東再玩不出什麼花樣了,昨日偷偷摸摸夜襲了朕一個小營,沒半個時辰,就被馮習殺退。聽說就連敵將韓當、徐盛,也抱怨說他們的主帥是叫軍卒白白喪命。哈哈!那個主帥,叫陸議的,年紀輕輕,沒打過一仗,孫權派他統帥千軍,與朕作對,真是自尋死路。」

夏夜空氣,漂浮著煩躁的悶熱。

院里夜來香散發出幽幽的氣息。

諸葛亮簡直想插上雙翅,飛到夷陵,飛入劉備軍中,不,首先要到江東營里看看陸議,看他是否是他想像里的那個人,是否身穿白衣,手按銀劍,目光凝望著一支支從沒用過的金令。他在等什麼?等待疏漏嗎?就像諸葛亮常常做的那樣,以不變應萬變,直到對手自己忍耐不住,露出破綻。到時再全力一擊,令敵人土崩瓦解!可惜諸葛亮插不上翅膀,他連一雙千里眼都沒有,所以他看不到發生在夷陵的事,只能借著軍報,去猜測勝利里的致命傷。然而,就算猜到了,又於事何補?且不說信息傳遞緩慢,就算真將警告及時呈到劉備面前,那個躊躇滿志的皇帝,十之八九會樂呵呵地將諸葛亮的信放到一旁,笑道:「孔明多慮了。」

將要發生什麼了。

肯定有什麼。

一旦發生,就會震動天下,令命運之輪滑入人們猜測不到的軌跡。這一刻,諸葛亮很想阻止它,可是……他望著月光下自己修長、整潔的雙手,第一次感到它那麼無力,感覺到它不能握住他最盼望的勝利。

他靠坐在迴廊里,深深呼吸著,閉上眼睛。

直至聽見有人小聲說:「丞相、丞相?」

「季常?!」居然是馬良的聲音!

馬良不是在軍中么?

怎麼竟到成都來了?

諸葛亮不是在做夢,沒有夢會這麼清晰。儘管很多年後,他仍懷疑這一夜見到的馬良,或許就是個潔白的魂魄!馬良站在白玉蘭旁,面孔上染著長途奔波的風塵,但他仍然是整齊、溫存的,那一雙羞赧和焦急的眼望著諸葛亮,低聲說:「這一戰很奇怪。」

「哪裡怪?」諸葛亮示意馬良坐下說。

馬良沒有坐,從懷裡摸出行軍圖本:「丞相先看看這個,是陛下在夷陵的軍營駐紮圖。」

圖上畫著七百里連營四十座。

圖本從諸葛亮手指間飄落!

「誰勸陛下如此紮營?」諸葛亮咬牙問,「哪有連營七百里而可以戰勝敵人的?!何況,竟扎在容易走火的山林中!」

蜀軍營寨恰似環環相扣的巨蛇,連綿不絕。劉備說,連營便能相互照應,借著樹陰,軍卒免遭烈日直射,取水燒飯也都方便。劉備很想做個仁慈的皇帝,想做一個英明的統帥。他給軍營起了名字叫做「騰龍陣」,並為這名字得意了許久。此次,馬良想要拿圖本給諸葛亮看,劉備原說不必;後來一轉念放了馬良的行,反覆叮囑說:要告訴丞相,這是「騰龍」——騰飛之龍!

龍將要蹉跌了!

將要重重摔落在地,每一片鱗甲都鮮血淋漓。

「丞相?」馬良見到諸葛亮切齒的樣子,不禁心驚。

他再看看,卻見丞相恨恨的臉,忽然被沉重的哀傷所籠罩,籠罩得嚴嚴實實,再見不到一絲春風。

「不能這樣。」諸葛亮低聲說。

「是!我這就回去規勸陛下!」馬良說。

「回去?」

「連夜就走!」

「季常……」

「怎麼?」

「季常留下來吧。」諸葛亮心裡一動,忽然說。

這句話,令馬良吃了一驚,又啞然失笑。

「丞相玩笑了。」馬良笑著說。

「沒開玩笑,」諸葛亮望著這個溫和的、散發著麥香的男子,重複道,「別回夷陵了,派他人傳達消息。」

多年來他像待親弟弟一樣待他;他也像尊重同胞兄長一樣尊重他。

很奇怪,此時諸葛亮竟不想令馬良去往他看不見的遠處。

然而馬良第一次反駁他說:「沒人比我更適合去傳達丞相之意。要我隨侍左右、參贊軍事,是陛下旨意啊!」

馬良笑起來,像一朵花。

白玉蘭。

把白玉蘭拋入茫茫黑夜,就是要生生撕裂它花瓣、吞噬了它芬芳。天空烏雲涌動,要降臨一場暴雨了,遠處傳來陣陣雷鳴;「啪」的一聲,閃電將夜空劈作兩半!光線直打在馬良身上,馬良正欲跳上馬,不禁顫了顫。「丞相保重!」他勒緊韁繩,朝諸葛亮揮揮手。「保重」……在諸葛亮記憶里,這是馬良說的最後一句話,他白閃閃的眉在黑夜裡漂浮,漸漸看不見了。

這年馬良三十六歲。

諸葛亮四十二歲。

陸議三十九歲。

或許正是馬良奔赴夷陵之時,陸議寫了封密信呈給孫權:

「夷陵地處要害,是國家的門戶,雖然很容易得到,也很容易丟失。一旦丟失,危害的就不僅是一地,便連荊州,也將受到牽連。今日臣與劉備爭奪夷陵,只能勝、不能敗。劉備違背天意,離開家國,自來送死;臣雖不才,卻必然將他擊潰!回顧劉備從前作戰,敗多勝少,不足為懼。臣原本擔心他水陸並進,咄咄逼人;而今他棄船就步,處處結營,觀察他營寨布置,再無妙處。大王盡可高枕無憂,靜候臣破敵佳音。」

公元三世紀,一次戰爭往往成就一代名將。周瑜如此、呂蒙如此,現在輪到了陸議。他一身白衣,正像立在夜裡的明晃晃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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