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燒的是整整七百里 第二節

人心思定,劉備想要大舉伐吳,遭到了頗多反對。

翊軍將軍趙雲當面勸諫說:「國賊是曹操,不是孫權。若先滅了魏,東吳自然臣服。目下曹操雖死,但其子曹丕篡位,以至百姓切齒,陛下不如順應民心,圖謀關中,佔據河渭上游,討伐凶逆,關東義士一定會趕著馬車、裝載糧食來迎接王師。而今,將曹魏放在一旁,是與江東交戰,烽煙一旦點燃,就不會輕易熄滅,只怕將傷害了國家的聲望與根基。」劉備望望趙雲堅毅、冷靜的面孔,皺著眉說:「子龍厭戰了嗎?今次你就別跟去了。」

這不冷不熱的話,令百官震動!

然而,還是有不知好歹、直言冒犯的人。沒兩天,廣漢學士秦宓就上書說,照天象看,災星正對西南,太白停在東面,執意出兵,必會招致嚴重惡果。秦宓的運氣沒有趙雲好,劉備一把抓起表章,「唰唰」撕成兩半,怒道:「姓秦的妖言惑眾,合該千刀萬剮!」秦宓因此下獄,被有司判處宮刑。判詞呈到劉備手裡,看得他忍俊不禁:「妙哇!叫那傢伙去做太監,看他還胡說八道,哈哈!」

口裡笑著,心裡的寂寞卻蔓延開。劉備環顧四周,宮人們生著冰冷的臉,手持團扇,左右侍立;吳皇后一味陪笑,捧著冰糖蓮子羹;小太監唯唯諾諾的,聽到他一聲喊,全都軟了膝蓋。誰能陪他一起笑罵、一道暢飲?龐統死了,法正也死了,再沒人與他在箭雨里奔跑罵娘,再沒人說「君臣都錯了」……劉備低嘆一聲,將小步上前的皇后推開;目之所見,與劉備簡直像活在兩個世界裡。真的,老了哇,劉備想:所以常懷念死去的朋友,懷念黃泉路上放肆、激昂的幽魂!關羽手握青龍刀,眼睛瞥一瞥,敵將尚未回過神呢,就只剩個沒頭的身子立在那裡;黃忠最愛吃肉湯,汁水沾在他白花花的鬍鬚上,他三盅酒就醉,醉了就一面拍打黃金弓,一面唱歌,唱的是……「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劉備甚至懷念曹操,那個身披紫袍,橫槊賦詩,慨然一呼「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的、放浪而孤獨的男人,他曾經指著劉備的鼻子微笑道:「天下英雄,只有你我二人!」

英雄嗎?劉備操起酒,猛灌兩口,以至一陣劇咳。

其實,劉備一直在等一個人。

他在等白羽扇之後的、那一種笑容。

為什麼諸葛亮連日來都保持著奇怪的緘默呢?

就像站在宗廟前的金人,垂手而立,一語不發。

「丞相在忙什麼?」劉備私下問過。

御史們回答說:「在與劉巴、李嚴勘訂《蜀科》。」

「巡查都江堰。」

「勸農勸桑。」

「清查私營鹽鐵。」

「考核、補選各州縣官員……」

夠了!劉備重重將酒樽擱在白玉案上,夠了!

那個人是在迴避嗎?果然像傳言所說,諸葛亮是因為兄長仕官東吳,而有意躲閃?不、絕不會!「水、水……」劉備喃喃兩聲。

身旁,一個小太監忙將金杯盛水,遞到皇帝手邊。

「滾!」劉備掃翻水杯,它「噹啷啷」跌落紅毯,奄奄一息地栽倒。「看看,丞相上表了嗎?」他問。內侍慌忙翻閱堆積如山的案牘,一份份查點。「找到了!」很快,幾個小太監捧著上書恭恭敬敬站在皇帝跟前。「念!」皇帝吩咐。「《請設錦官疏》、《請開火瓮疏》、《請宣求賢令》、《請營川南三百棧道疏》……」沒等那些尖細的嗓子將表章一一報完,劉備一腳把金杯踢出去幾尺遠!

「擺駕!去丞……」

劉備剛出口一個「丞」字,就聽殿外黃門侍郎稟告:

「陛下,諸葛丞相有事求見。」

儘管很想見見諸葛亮,但聽到他就在門外候旨時,劉備仍擺了擺皇帝架子,他慢悠悠地退下皇后,慢悠悠地翻了好幾份表章,蓋了好幾次玉璽後,才宣諸葛亮覲見。門「吱」地一聲被推開,那個人一身青衣,微低著頭,慢慢走進來。他鬢髮整整齊齊的,面容略顯憔悴,唇和雙頰都泛著瓷白的光澤,這也更襯托出他極黑極亮、含著疲倦的眸子。見到地上金杯,諸葛亮笑了笑,彎腰將它拾起;他捧杯交還劉備時,注意到劉備正盯著他手指看。

「賜座。」劉備說。

「謝陛下。」諸葛亮坐好後舉起手,「十天沒修指甲。」

劉備摸到小金刀,丟給諸葛亮,順口問:「給秦宓求情來啦?」

金刀撞在諸葛亮手指邊掉了下去,他躬身揀起它,又謝了聲,回答說:「哦,求情是第二件事。」

「第一件呢?」

「請陛下屏退旁人。」

宮女、宦官離開後,劉備伸了個懶腰,感覺自在多了。

「孔明說吧……」諸葛亮一臉肅色,令劉備將半個呵欠憋在嘴裡,「怎麼了?」

「益州郡出事了。」

「出事?」

諸葛亮點點頭:「豪強雍闓率手下殺了太守正昂。」

「殺……殺啦?」劉備瞠目結舌。

益州郡地處西南,眾多少數民族聚居於此,雍闓在當地享有很高聲望,若非劉備一統兩川,他便是實權在握的山大王。近來,一直有傳言雍闓想投靠江東,此時又生出這麼一件殺害政府官員之事,幾將傳言坐實。

「該死!真殺了?」劉備仍感到不可置信。

「山高皇帝遠,那群人膽子越來越大。」諸葛亮皺眉道,「雍闓將正昂的首級掛在益州郡府衙,請朝廷另派太守前往。」

「反了!朕要親征雍闓!」劉備拍案而起。

諸葛亮忽然淡淡一笑,顯得有些無可奈何。

「孔明?」

「陛下不是下旨親征東吳了么?」諸葛亮說。

劉備怔了怔。「怎麼那麼多事。」他撓撓頭,坐回席上,緊鎖雙眉,問,「那……依孔明之見?」只怕諸葛亮要說出勸告的話了,劉備擔心地想,最近事事不順,儘管頒了旨,軍隊召集卻拖拖拉拉的,人人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樣,看入劉備眼裡,令他像生吞了蒼蠅般難受。何況子龍與孔明交情甚好……劉備好幾次懷疑,趙雲堂上一番話,是接受了諸葛亮的授意。

正擔心間,只聽諸葛亮說:

「請陛下選一人出任益州郡太守,以安雍闓之心。」

皇帝這次的驚怔,更勝方才。諸葛亮選擇了安撫雍闓,而非勸自己打消東征的念頭,專心對付蜀中。怎麼了呢?難道他……劉備一震,他望著諸葛亮,想要看清他真正的想法。魚水……嗎?無論魚、龍要做什麼,水都會全力支持嗎?水會溫存地、安靜地滋養生命,創造一個穩固後方。

「既然決定要去奪荊州,就只好暫且放縱西南。以國家目前之力,無法兩者兼顧。」諸葛亮補充了句。

「孔明是贊成的?」劉備追問。

「啊……」

諸葛亮含混地應了聲。做出這個決定,對他來說也極艱難。究竟是否要勸阻皇帝出征,他翻來覆去想了多次。諸葛瑾在江東受封宣城侯,官至綏南將軍領南郡太守,也參與了虜獲關羽之戰,這一層,儘管劉備或許不在意,畢竟人言可畏。作為諸葛瑾胞弟,諸葛亮不該多說話;但作為蜀漢丞相,人人在望著他,很多話他不得不說,不過一說,又極有可能掀起另外不必要的波瀾。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諸葛亮了解荊州對劉備的意義。劉備今年六十一歲,從初見諸葛亮到現在,十四年過去了。十餘載春秋輪換,天下像「草廬對」所言的一樣變化、發展,從不偏離,彷彿很早以前,命運之盤就握在諸葛亮手裡,他低頭看看,一五一十將未來讀給劉備聽。多美的一個「彷彿」,恰似星辰閃爍,似在懵懵懂懂的暗夜裡,開啟了明亮的眼。這個「彷彿」卻在一年多前,在關羽身死、荊州丟失之時,被重重扎了一刀!刀扎在眼睛裡、扎在星辰中,旁人感覺不到諸葛亮心裡活生生流出血來。諸葛亮想:劉備也與自己一樣。

一個跨有荊州、益州的國家。

等待新的、合適的機會。

到機會來時,就投鞭飲馬,一統江山!

多甜蜜的夢。

夢突然醒了,伴隨著凄厲的尖叫,伴隨著白雪皚皚之上,凝固了溫熱的血塊,滾落了父子人頭。諸葛亮閉上眼睛,他想劉備也與自己一樣,多日來連踏踏實實睡一覺也不能夠。假若有個補救的法子,就一定要去做!假若有望奪回荊州,就一定要去爭奪!是的,諸葛亮是這樣想的。他所考慮的,只是……有望嗎?

有望嗎?

有嗎?

有的。心裡一個聲音回答說。

有的!這個聲音,更強烈和清晰。

「士元或孝直在就好了。」照諸葛亮估計,勝算大約有八成。冷汗順著他背脊往下流。換了孝直、士元、元直,事情有了八分把握,就會毫不猶豫地去做;諸葛亮不一樣,為了那「兩成」危險,他整整緘默了二十天。若能勸主上授權一名上將出征,情況或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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