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軍師要小心 第三節

「是是,彭永年說,主公是個……老兵,還說……哦,說我在外,他在內,天下就能定了……」馬超結巴地說。見到諸葛亮,令他又慌張,又欣慰。這些天,他一直惶惑不安,彭羕的話就像捧在他手心的一塊燒紅的烙鐵。

「請馬將軍具表上奏。」諸葛亮慢聲說,「供出彭羕,將軍才能平安。」

「好、好。」馬超搓著手說。

第二日,馬超遞上表章。

第三日,彭羕下獄。

劉備狠狠地將馬超上表拍在几上,怒道:「狼子野心,罪不容誅!沒想到,孤待彭羕不薄,他居然……哼!」

諸葛亮、法正一左一右站在階下。諸葛亮安安靜靜的,他望了望法正,法正顯得很忐忑。「我想,永年不至如此悖逆。」法正謹慎地說,「他愛抱怨、性子壞,多關些日子,還是個有用之才。」一面說他一面瞥著主上臉色;那小心翼翼的模樣看入劉備眼裡,令劉備心生不悅,「啪」地一下,把表章扔到法正臉上。

「姓彭的天生一副賊樣!」劉備啐了口,問:「孔明以為呢?」

「若按律法,彭羕該殺。」諸葛亮簡單地回答。

「《蜀科》太嚴厲了,」法正應聲說,「昔日漢高祖入關,約法三章,寬仁簡約,百姓感恩戴德。今日主公,」他朝劉備拱拱手,「以武力一統益州,剛剛佔據國土,還未廣施恩德,就頒布嚴令,以致人人自危,我以為這不是治國良策。此時,主公雖在盛怒之時,我該說的仍要說!希望孔明能再修律法,寬厚待民。」

劉備呼出一口氣。

法正將劉備脾氣摸得很熟了,知道他最看不起人云亦云、趨炎附勢之徒:那個想要越牆來投的許靖,儘管聲望很高,卻被劉備鄙夷。與其順著諸葛亮的意思講話,不如將心裡的不滿說出來,反倒會得到劉備的尊敬、重視。

「《蜀科》會不會太嚴了?」果然,劉備這樣問諸葛亮。

「正要嚴厲。孝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諸葛亮笑著,手搖羽扇說,「秦皇無道,用酷刑壓制百姓,黎民忍無可忍、揭竿而起!當此之時,高祖之寬仁,正似久旱甘霖!益州與秦朝不一樣。劉璋懦弱,多年來從未施行真正的恩惠,也從沒有嚴厲的刑法來約束官僚。導致益州豪強專橫跋扈,為所欲為,君臣之道,漸漸被破壞。寵愛他們,授以高位,官位高了,他們反倒不知自重;放縱他們,給予仁恩,仁恩盡了,他們反倒傲慢無禮!益州所以混亂成現在的樣子,根源正在於此!」

一句句話,像一鞭鞭抽在法正背上。

「而今,主公用法治來威懾他們,政法實行,豪強們才知道什麼是恩德;用爵位來限制他們,升降之間,士紳們才感覺到官爵的尊榮。恩榮並濟、一張一弛,才能明確上下秩序,重整君臣之禮。」諸葛亮微微一笑,「孝直說這不是治國良策,亮反而以為,這正是治國的關鍵。」

法正舉起手,擦去額角的汗水。

「受教了。」他說。

「至於彭羕,」諸葛亮從懷裡取出一封信呈給劉備,說,「他下獄當晚,託人給亮送來此信。是生是殺,全憑主公專斷。」

劉備拆開了彭羕的信。信是寫給諸葛亮的,很長,字跡潦草。

「我觀察天下大勢,以為曹操暴虐、孫權無道,只有主公有霸王之器,可以共事,所以就來投奔。因為法孝直、龐士元的舉薦,我受到主公厚恩,從一介平民躍為國士,想天下之殊遇,沒有比這個更讓人感嘆的了!」

「那三顧之恩呢?哈哈。」劉備想,望了望諸葛亮,他正在微笑,劉備很喜歡看見諸葛亮的微笑,那令他得意洋洋、如沐春風。

「我一時狂悖,自尋死路,是要做個不忠不義的鬼嗎?古人云,左手握天下,右手拿刀抹脖子,傻瓜都不肯!何況,我多少還算個有文化的人。我所以心懷怨恨、不自量力,是因為被主公外放江陽,很鬱悶。再加上多喝了幾杯,糊裡糊塗就說……主公是……是老兵。不,主公哪裡老了?不老、不老。再說,人要創業,老些、小些有什麼關係?『內外』之言,是想要馬超在外征戰,我在內輔佐主公,共討曹操!怎麼敢有別樣心思?!馬超轉述我的話,話雖沒錯,意思卻完全顛倒,真叫人痛心!痛心!」

「詭辯!」劉備罵了聲。

「從前,我常與龐統盟誓,說要追隨孔明的足跡,為主公霸業鞠躬盡瘁,效法古人,名垂青史!可憐龐士元不幸早死,現今我又自取其禍!唉,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哇!」

「龐統」二字,令劉備心頭一震!「該死的!」劉備恨恨罵道,「他及得上士元一根手指嗎!?今日,若是士元反我,我、我,孤就披髮入山!」

「主公又在說笑……」諸葛亮淡淡笑著想。

信最後一段,是更直接地說給諸葛亮的話。

「足下,是當代伊尹、呂望,懇請您好好輔佐主公,成就大業。蒼天在上,神明有靈,我不多說了!只想令足下明白我心。努力、努力!自愛!自愛!」

伊尹、呂望,是三代最有名的宰輔!

劉備將信揉成一團,忽然問諸葛亮:「你要做伊尹、呂望嗎?」

「亮得靠主公成全。」諸葛亮笑著,躬身施禮道,「主公若是商湯王、周文王,亮才有望媲美前人!」

一席話,說得劉備哈哈大笑。

「那……彭羕?」諸葛亮又問。

劉備輕飄飄地一揮手:「斬了。」

「斬?」法正一個激靈。

「斬!」劉備重複道,目光如炬。

這次處斬,沒有等到秋後,它就發生在熱氣騰騰的盛夏,四周白晃晃的,彭羕身披枷鎖,一步步挪上刑場,圓滾滾的腦袋在陽光下閃亮。他被劊子手一腳踹倒,赤裸上身的大漢含了口酒,「撲」地往斧子上一噴!幾點酒沫子濺到彭羕唇上,讓他感覺到輕微的辛辣。「好酒哇。」彭羕迷迷糊糊地想。他甚至微微張開了嘴,像是想再多嘗幾口。再也吃不到酒了,見不到春天的花,看不到冬日的雪,就算想到採石場上去受苦,一鑿、一鑿開山,也再沒可能。大漢手一張,將彭羕按在刑台上,拗得他脖子疼。彭羕說「輕點、輕點」,這話招致了一陣嘲笑。利刃在他脖子上來回磨蹭了幾次,是行刑人試著找到一個合適的、落斧的位置。今次行刑,劉備、諸葛亮、法正等貴人都在看著,經驗老到的劊子手很想顯擺一下本事。他緩緩舉起斧頭,在空中掄了個半圓,他感到每個人都在緊張地凝望他,這令他熱血沸騰。「嚯——!」大漢一斧揮去!真箇乾淨利落!血從彭羕脖子處「咕嘟嘟」往外冒,就像新打的一口井。彭羕的頭顱「滴溜溜」滾出去很遠。高明的劊子手掌握了方向,令那顆頭正對著劉備處滾,取「面君」之意。

諸葛亮低嘆了聲,將羽扇遮住臉。

一轉面,他看到身邊蔣琬面色煞白,嘴唇不住顫抖。

「怎麼了,公琰(蔣琬之字)?」諸葛亮問。

「沒、沒……」蔣琬「哇」地一聲吐了。

這一吐,令蔣琬非常尷尬。儘管是文官,多少也經歷了戰火,不至於見不得血腥。蔣琬之失態,大抵因為他昨夜做的一個夢。夢裡,他打開門,聞到很強烈的腥臭味,低頭一看,門前放著個新斬落的牛頭,黑血滂沱,流了一地;牛眼死瞪著蔣琬!夢醒後,蔣琬再睡不著,一閉眼,就見到一息奄奄的頭顱;他從三更直坐到天明,軟著雙腳來看殺人,一看之下,便反了胃。

「就像被殺的是自己……」蔣琬小聲說,接過諸葛亮遞來的帕子。

「不必太焦慮了。」諸葛亮笑著安慰。

「明日再還給軍師。」蔣琬將帕子收入袖裡時,忽然聽到劉備喊了他一聲。他疑惑地轉過面,見主上正笑望著他。劉備剛吩咐將彭羕收殮了,看到蔣琬的狼狽樣,覺得有趣。他指指唇邊,示意蔣琬還有殘滓沒擦乾淨,又用著漫不經心的口氣說:「蔣琬,你也該歷練歷練了。」

「歷練?」蔣琬一時不明白。

諸葛亮臉色沉了一沉,難道……

「蔣琬,你現居何職?」劉備問。

「書佐。」蔣琬回答。

「直屬哪裡?」

「左將軍府。」

「哈哈!」劉備大笑,轉向諸葛亮,「叫蔣琬做跟班,豈不委屈了他?」

「主公之意是……?」諸葛亮垂手問。

劉備說:「外放蔣琬為廣都長,那可是一縣之長!」

書佐是「吏」,廣都長是「官」,由一個沒品的書佐升為七品縣令,聽上去,蔣琬的運道來了。然而,蔣琬、諸葛亮心裡都是一緊!諸葛亮之待蔣琬,就像待親生子侄,他之看重蔣琬,也像看重自己的左膀右臂。馬良受命出使東吳,很快就要離開;張裔為避法正,自請巴郡太守,也將走馬上任;楊洪身為布衣,又與李嚴有隙,不便倉促任用……蔣琬望望諸葛亮,諸葛亮點了點頭。

「多謝主公隆恩。」蔣琬跪下說。

很快,蔣琬奔赴廣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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