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軍師要小心 第一節

趕到雒城後,諸葛亮做了兩件事。一是將張任首級從旗杆上撤下,放入紫檀木匣,交還城中;二是將三十袋糧食扔上弔橋,供雒城百姓食用,因為他注意到,城中很久不見炊煙了。然後,他立在龐統靈前,望著烏木上白生生的「龐公士元之靈」,嘆了口氣。劉備、法正以及龐統在蜀地新交的朋友彭羕三人,見到諸葛亮,面上流露出各自不一的表情。

「二桃殺三士!」彭羕小聲說。

諸葛亮微微一震,轉過面,見彭羕臉上掛著冷冷的嘲笑。

「足下便是彭永年嗎?」他垂手問。

彭羕用鼻子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好個倨傲的人。諸葛亮笑了笑。彭羕原是蜀地官員,得罪當權,處以髡刑,鬍鬚、頭髮統統被剃掉,還罰去做勞役。聽說劉備入川後,他前來投靠,結交了龐統,很得劉備看重。外表的傲慢,正暴露了內心的卑怯吧,諸葛亮想,不由多看了他幾眼:光禿禿的腦袋、光溜溜的下巴,無不顯示出彭羕「徒隸」的身份。

彭羕注意到諸葛亮在看他,又羞又怒,正要說話,忽聽法正道:

「孔明在放縱刁民!」

顯然,法正對諸葛亮將糧食送入城的舉動很不滿。

「雒城將是主公的轄區,百姓更是主公的子民。令子民忍受飢餓,而能獲得勝利的,亮從沒聽說過。別再死人了,」諸葛亮舉起羽扇,望望雒城上方漂浮的饑饉空氣,嘆道,「這裡殺孽已經太重。」

「多久?還得在城前停多久?」劉備問。

「半個月。」

諸葛亮再沒有發動攻勢,他攜琴坐在龐統靈前,偶然想到什麼,就奏出個或哀切、或激昂的調子,十指像蝴蝶在琴弦上飛舞。他注意著城裡的喧囂和炊煙,每三日送一次糧食。到第四次,軍卒們正把糧食往弔橋上扔,忽聽「吱扭」一聲,雒城開了!一個消瘦、大眼睛的少年,穿著破破爛爛的綢衣,提一把彎刀,慢慢走出來。他身後,一群面黃肌瘦的老人、婦女、孩子正怯生生地望著劉備軍。

「諸葛亮在嗎?」少年揚聲問。

諸葛亮獨身上前,一直走到少年刀前,微笑看著他;此時少年只要提刀一劈,就能令諸葛亮的血濺到自己臉上。

「劉循?」諸葛亮問。

「不錯!」少年回答。

「劉季玉之子?」

「正是!」

「我一直疑惑,區區雒城,怎能支撐一年之久!現在總算明白,」諸葛亮施了一禮,嘆道,「公子深得人望,有勝令尊啊。」

劉循沒回禮,低聲說:「龐統是我殺的。」

「哦,士元兄身中十三箭。」諸葛亮說。

「箭箭是我射。」劉循手腕一轉,將彎刀雙手捧了,遞上前說,「我知道劉備恨雒城,我雖該死,百姓何罪?殺我一個,保全雒城。」劉循撲通一聲,雙膝跪落!就那麼直挺挺地跪在諸葛亮眼前。

「公子不怕死?」諸葛亮接過彎刀。

劉循抬頭笑了,陽光落在他臉上,落在他潔白和整齊的牙齒上,令他更像個孩子:「以往一直不肯降,是擔心劉備會殘害百姓,以泄私怨;現在不同,有孔明在,劉備不至屠城。殺我一個,保全雒城。你這一刀落下……」劉循感覺到彎刀鋒利、冰涼的鐵刃,正貼在他脖子上,「就是答應我了。雒城十萬百姓,要靠諸葛亮仁恩。」

「我不是個仁慈的,」諸葛亮笑著說,「我倒是常怪主公太仁慈。」

劉循一驚!

諸葛亮提起刀,刀鋒擦著劉循的左臉扎入土裡,切斷了他一縷頭髮。

「走,去給士元兄上支香。」他彎腰挽起劉循,「雒城百姓,只有求主公開恩;公子之生死,也絕非亮能裁奪。」

雒城,就在劉循為龐統點香的那一瞬,歸降了。

劉循望著龐統靈牌,突然淚流滿面。

「益州……是再沒有指望了。」劉循哭著說,「玄德公,請放我回去,我將勸父親前來歸順!」少年人純潔的眼淚,令劉備一陣心酸,他正欲答應,忽然聽到個淡淡然的聲音:

「公子會嗎?」

轉面一看,竟是諸葛亮!

「怎麼?」一旁法正蹙了眉,「軍師不信劉循?」

諸葛亮搖搖頭。

劉備奇怪了:「軍師不是最相信他的么?這才將他領至軍中。」

「關在籠里的虎豹,雖不必斬草除根,亮也絕不敢打開籠子。」諸葛亮笑道,「劉循走投無路,願以一死換雒城平安,誠心可鑒;然而,一旦放他走,不啻於縱虎歸山!萬一他變了主意,改歸順為頑抗,只怕主公將追悔莫及。」

諸葛亮說:「亮勸主公別冒險。」

劉備再次聽從了他的勸告。

孔明,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劉備忍不住嘀咕。從初見諸葛亮起,他就感覺到,這個青年像水,而自己像魚,沒有一條魚能離了水。但老實說,「水」很難進到「魚」身體里。對劉備而言,龐統、法正,既是臣子又是好友,既能一道飲酒作樂,又能一起馳騁沙場。孔明呢?劉備想像不到和諸葛亮醉在一處,高聲唱歌、品評誰家閨女更漂亮的情景!他太冷靜了……冷靜到凜然,使人望而卻步。

正思忖間,卻聽諸葛亮在說:「主公、主公?」

「啊?怎麼?」

「明早就拔營嗎?」

「好……」

「十日之後,便到成都。」

「好。」

「聽說馬超已歸降主公?」

「是啊!孟起真是英俊,他簡直……」

「請馬將軍配合主公,從西面包抄成都,可以嗎?」

「哦,哦。那當然好。」

「亮去擬寫召令……」

「諸葛亮!」

諸葛亮一驚。怎麼了?劉備很少對他直呼其名。他回身望著劉備,一望之下,才記起,君臣兩個,真是……很久不見。三年,劉備老了些,黑了、瘦了,儘管精神矍鑠,多少有些憔悴。與劉備會師半個月了,為什麼自己一直沒多注意一下他?諸葛亮垂下眼瞼,心生愧疚。他低聲說:

「主公,是亮失言了。不必那樣急。在雒城多停幾日吧,休整一下軍備,也令士元兄……入土為安。」

諸葛亮聲音越發小下去,直至他見到劉備正樂呵呵地望著他。

「主公?」

「真難得啊。」劉備抓抓頭,「久不見孔明如此。」

「如此……?」

劉備撫著他背,謔笑道:「慚愧時的諸葛亮,才像只有三十四歲!哈哈!孔明,你剛才打斷了我話!喏喏,我說孟起英俊,你卻立即說到助戰之事,令我吞下後半句……」

諸葛亮撲哧一笑。

劉備還是將整句話說完了,他說:「孟起真是英俊,比子龍還要英俊」。

說罷,他與諸葛亮擊掌為盟,叮囑他別把這話說給趙雲聽。劉備手掌重重拍上他掌心時,諸葛亮感覺到久違的快樂,感覺到霸業之外的另一種意義。當日,之所以選擇劉備做君主,也正因為,這個人能帶給自己另一種「生命」啊!興沖沖、熱騰騰的生命。劉備隨意、寬和的性格,使孔明放鬆、溫暖。童年,諸葛亮從屠刀下逃了生,噩夢也就此萌生。主公是有勇氣的,他想,一個顛沛二十多年,仍能樂呵呵不言放棄的人,正有我所渴望、而又欠缺的……生命勇氣。所以一直跟著他,從隆中跟到新野、到赤壁、到南郡,又到了成都。

成都繚繞在暮色里。

劉備徐徐圍攻了十日後,馬超到了。

這個消息,令原本就忍不住想哭的劉璋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

「我父子在益州二十多年,沒給百姓多少好處,反倒引發三年戰火,令妻子哭丈夫、父親哭兒子……屍體被拋棄在草莽、溝壑里,這、這全是……我在造孽哇!看看許先生,七十多歲了,多有名望的人,還想爬牆爬到劉備那裡去!足見我丟失人心,到了怎樣的程度!」

劉璋一面哭,一面揮手,「開城吧!投降、投降好啦!」

「請等一等。」一個人閃身而出。

「君嗣?」淚眼裡,劉璋朦朦朧朧看見階下人玫瑰般的面頰。

張裔字「君嗣」,今年二十二歲,是蜀地首屈一指的美男子。俊美的相貌固然使人羨慕,也給張裔帶來不少麻煩。有傳言,說張裔所以被重用,全是因為他生得好看;烽煙四起時,又有人揶揄:叫君嗣用「美人計」迎敵,一定戰無不勝。張裔憋著一口氣,居然真率兵到了陌下。他遇上了張飛,只一戰,就大敗而回。戰敗本是尋常事,但敗在張飛手下,又給愛嘲笑他的人添了談資。「張飛,哪是個憐香惜玉的人呢?哈哈,張飛。」張裔聽到這樣的話,一張面孔氣得煞白,卻更像玉石般皎潔。

「君嗣之意是?」劉璋問。

「劉備手下,法正、彭羕都與主公不睦;兼之龐統身死,我恐怕貿然開城,將使您陷入險境。」張裔建議,「不如派人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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