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府……是屬於我的 第三節

龐統隨劉備入蜀後,不到五個月就與劉璋翻了臉。小規模的戰爭在蜀地陸續展開,劉璋先後命張任、吳懿、李嚴等人與劉備交鋒,卻一次次遭受嚴重的挫敗,以至劉備旌旗所指,沒一處不望風披靡。龐統以軍師身份,隨侍劉備左右,他的智謀、膽略、見識,漸漸在蜀地流傳開,也傳入身在荊州的諸葛亮耳中。諸葛亮批罷一張整修驛站的簽單,笑道:「士元兄才調高超,真是實至名歸。」一面的,他將單子遞給馬良,又說,「可惜主公帶蔣琬入川了,否則,季常就不必成日陪亮做這些修橋鋪路的瑣事。」

「良正適合做『瑣事』,」馬良笑道,「何況是與軍師在一起。」

自認識諸葛亮以來,馬良對他,便存著弟弟之於兄長的仰望和信任。諸葛亮稱讚他一句,他便要開心半日;若責備他一句,馬良就得沮喪好幾個時辰。這樣一個溫和、善良、踏踏實實的青年,看在諸葛亮眼裡,簡直就是個孩子,他一面指點著、糾正著他,一面又叮嚀著、愛護著他。

「或許對三弟均,也不及對季常。」諸葛亮有時會想,「畢竟,均缺乏治政之才,平平淡淡一輩子就好;日後安排個閑職給他,也就保得此生安康。」

「聽說主公攻克了涪城?」馬良一邊核查上季稅單,一邊問。

諸葛亮點點頭。

這件事,他是從龐統來信里得知的。入主涪城後,劉備接受龐統的建議,召開了一次盛大的宴會,醇酒美人,應有盡有。連日征戰的將軍們都醉了,鬍鬚上沾著肉汁,佩劍扔在一旁,將沉重的、醉醺醺的身體朝女人懷裡一歪,拿毛扎扎的面孔往一雙雙豐盈的胸口上蹭。嬉笑嗔怒,不絕於耳,惹得劉備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對坐在身旁的龐統說:「今日宴飲可真快活!」

「以掠奪他人國土為樂,可不是仁者之師喲。」龐統故意說。他與劉備關係已相當隨便,此時這句話,是笑話了劉備一貫的「仁義」。

劉備瞪起眼睛,帶醉道:「武王伐紂,也叫人在軍前唱歌、軍後跳舞!難道周武王不是仁者?你盡說混話,給我滾、滾出去!」

龐統樂呵呵站起身,逡巡一陣子,退出營外。沒有一炷香功夫,他又被請了回來。「方才的話題,究竟誰說錯了?」劉備問。龐統瞥見他面有悔色,眼裡卻藏著笑意,便悠然回答說:「這個么,君臣都有錯。」

「主公聞言大笑,之後便照常飲酒、照常歌舞。」信末,龐統這樣寫道。

儘管看上去,龐統只將了一件小事告訴給諸葛亮,然而他得意洋洋的神色,卻從每一個字里流露出來。諸葛亮想了想,儘管性格與龐統不同,但無論怎樣,他絕不敢當眾嘲諷君主,也不會說出「君臣都有錯」這麼狂妄的話。

「『第一謀臣』之位,龐士元勢在必得了。」諸葛亮微笑著想,「假若他能戰勝下一個對手:雒城。」

雒城是最關鍵的一道防線。

它是巴蜀首府成都真正的護城河。

雒城一旦破了,成都就像個柔軟的嬰兒,被直接放在劉備面前,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將它握入掌中;他手指再一用力,便能活生生扼殺它。諸葛亮望著鏡子,他見到了張從容不迫的面孔,面上沒有一絲緊張、慌忙,也看不出焦急或者盼望。當每個人都在戰戰兢兢等待戰果時,諸葛亮彷彿活在另一個世界,活在太平盛世:一個需要用更多精力來修繕房屋、疏通官道、開鑿水井、普及教育的世界。

「說到打仗,孔明怎能與龐軍師相提並論?」很多人這樣議論。

馬良、趙雲聽了,都憤憤不平,諸葛亮只淡淡笑著,從舜英手裡接過外衣挽在臂上,說:「季常,子龍,陪我去西郊看看莊稼吧。」

「軍師不追查流言嗎?」趙雲問。

「統率千軍,我原本就不及士元兄。」諸葛亮笑道,「懲治講實話的人,是紂、桀所為。」他皺皺眉,又道,「只擔心士元兄輕忽了雒城。舜英,」諸葛亮問,「我要修書去提醒士元嗎?」

舜英說:「不,孔明別多此一舉。」

諸葛亮「哦」了聲,他從妻子眼裡看到了默契,看到了舜英之於龐統的、發自肺腑的擔憂,這令諸葛亮好笑。一旁馬良、趙雲面面相覷,弄不懂舜英為什麼要勸阻。

很快,蜀中新一輪戰事的消息傳至荊州。龐統果然出師不利,劉備軍在雒城經歷了入蜀以來的首次大失敗,士卒死傷三千有餘!此後,戰爭斷斷續續持續了半年多。儘管龐統用計,在十一月某個大雪漫天的夜晚,將蜀中名將張任:那個嚴守雒城的將軍擒獲了,並因其不肯投降,把他斬殺在雒城之南的雁橋邊,但這並沒能扭轉僵局。龐統吩咐說,將張任的首級懸掛在軍中最高的旗杆上,用竹籤撐開他眼睛,要這個拚死抵抗的狂徒看看雒城將被怎樣攻破,要他看到劉備軍的刀槍怎樣突入城池,另一面,也要仍在抵抗的蜀軍們看看不歸順者的下場!龐統原以為,這樣一來便能令雒城上下恐慌,即便不投降,士氣也會大大下降。沒料到,張任頗得人心,城裡軍民見到昨日還生龍活虎、威風凜凜的將軍,一夜後就只剩下一顆孤零零的、死不瞑目的人頭掛在高處,一個個義憤填膺。他們用羽箭射了封信給劉備,說即便全城戰死,也絕不屈膝!戰爭向龐統想不到的方向飛快地滑去,到建安十八年底,也即劉備入蜀兩年後,手下將軍們清點人數,發現軍卒死亡了一半!

雒城又下雪了,寒颼颼的。

雪花將天空映得一片銀白,劉備披著斗篷,站到雒城門前,遠遠望見城樓上,旌旗整齊,軍容嚴肅。「再僵持下去,蜀人拖得起,我軍卻拖不起。」劉備道,「要想一個好辦法……」白花花雪粉飄零,像羽毛一般輕盈,有一柄潔白的羽扇浮現在他眼前,握住羽扇的手,是那麼穩定、周至。那個人笑吟的,彷彿在遠處望著他,眉似雁羽一般舒展,眼像星辰一樣清朗。想到他令劉備整個人都溫暖多了,信心十足。

劉備看似漫不經心地對龐統說了聲:「很久不見孔明。」

「哦,兩年多。」龐統應道。

「兩年七個月零十三天。」劉備說,「我記得,是十五日離開南郡的。」

龐統心下一沉。

「叫孔明率軍入川吧,叫益德、子龍都來。」劉備說。

他沒有給龐統反駁的機會,怕冷似的緊了緊斗篷,走入營里。

龐統怔怔地在雪地里站了好一陣子,這才回帳呵開凍筆,以劉備的口氣寫了封信,派人送往荊州。信到南郡時,正值正月,處處洋溢著新年氣象,雖然在熱氣騰騰的餃子里,會時常閃過些憂心忡忡的面容。「益州、雒城……龐軍師……」這些話往往一開頭就剎了尾,像是怯懦到不敢再提。只有諸葛亮對龐統懷著堅強的信心:「士元兄英才挺拔,必然能想出克敵制勝之法。」他總是這樣說,即便在收到請求支援的信箋之後。

「請亮率軍入蜀,大概更多的,是想要營造聲勢。」諸葛亮轉臉對江東特使、前來賀歲的張溫道,「足下剛剛問我,誰能與亮一道籌劃天下,亮的回答是:龐統、廖立。」年僅二十八歲、新被任命為長沙太守的廖立正坐在席間,聽到這話,一驚之下,將手上筷子也掉落了!「廖公淵、龐士元,是荊楚第一流的賢能。」諸葛亮笑道,「振興世道,正需要這樣的人。」

「諸葛公慧眼啊。」張溫稱美不已。

這是諸葛亮在荊州主持的最後一場賀歲宴。

宴會之後,賓客們一一散去,諸葛亮將趙雲、張飛、關羽、馬良留了下來。他用極少見的、嚴肅的口氣,布置了各人的職守。關羽留守荊州,馬良以謀臣身份輔佐他;張飛為前鋒,次日便下巴東;趙雲率第二軍,攜劉備養子劉封溯江而上;諸葛亮親率第三軍,循水路到江州與趙雲、張飛會合。他有條不紊的安排,令眾人都又驚訝、又疑惑,想不到他究竟幾時在想這些事。方才宴上,為了很好地接待張溫,軍師一直在找話題和布菜!

「是很早以前,就想好的,」諸葛亮心想:「很早以前,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諸葛亮又說:「江州會師後,再照舊兵分三路。益德經由墊江以北,平定巴西,出成都西南;」一面說,一面用羽扇點著壁上巨大的懸圖,把具體位置指給將軍們看,「子龍沿江西下,奪取江陽、犍為,到成都東南;中路則由亮負責,西入德陽,直逼成都!」

說罷,他輕輕呼了口氣,只見在座四人都怔怔地看著他。

「怎麼?哪裡疏忽了?」他問。

「沒、沒有。」趙雲忙說。

「軍師竟敏捷至此!」關羽第一次佩服地說。

諸葛亮淡淡一笑,拍拍張飛的肩:「益德,早些回去準備。明日,我親為將軍送行!」

「好嘞!」張飛「嘩啦」一推小几,站起身,摩拳擦掌,「又能大幹一場啦!可惜雲長不能同往……」

「關將軍身系荊州之重!」諸葛亮瞥到關羽臉上微微的失落,忙解勸道,「主公尚未得到益州,倘若再失荊州,可就真進退無門了。關將軍,切切、切切!」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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