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府……是屬於我的 第二節

周瑜死了,死時手裡捏著封雕花白玉紙的信,信團得緊,旁人抽不出來,便將它與他一道安葬。周郎一死,江東以魯肅為首的「親劉派」佔了上風,不到兩個月,孫權就把南郡借給劉備。龐統將周瑜靈柩從巴丘扶回吳郡安葬,歸來時,權衡再三,投奔了劉備。

「是鳳雛!」劉備一聽龐統來投,很是興奮。

諸葛亮用羽扇壓了壓劉備的膝蓋,問:「能聽亮一句勸嗎?」

「說!」兩年多的同甘共苦,令劉備十分尊重、信賴這個青年。

「主公不必著急,先安排他去耒陽當個縣令吧。」諸葛亮笑道,「士元既來了,就不會輕易走。一開始便對他隆恩厚賜,反倒會助長驕矜;不若稍稍慢待於他,日後再行重用。到那時,主公對士元,又多了份知遇之恩。」

「哈哈……孔明哇,孔明!」劉備拍拍諸葛亮的腿,大笑起來。

龐統原以為劉備會像當年對待諸葛亮一樣,必恭必敬地迎接他,沒料在門下等了許久,等到個縣令的印信。想要去上任,又從心裡鄙夷這個官職;想要拂衣而去,又恐怕要遭受江東的嘲笑:江東那些名流,個個都預言他將在劉備手下,得到諸葛亮般尊貴的地位呢!為什麼要拿他和孔明比?龐統不禁憤憤的,三五年前,諸葛亮哪能與龐統相提並論,不過是「黃家女婿」罷了!他掂了掂手裡輕如鴻毛的官印,決定暫且忍耐。

「總有一天,會叫劉備親眼見到我,」龐統道,「到那時,他就要後悔沒有早日重用我。」懷著這種「後會有期」的心情,龐統前往耒陽。到了小縣城後,他萬事不理,等待著「總有」的「一天」。他又等到了個「意料之外」,一個月後,龐統因為「玩忽職守」被免官,簽單落款處赫然是「軍師中郎將」的官印!

諸葛軍師……龐統收拾鋪蓋時,幾乎咬牙切齒著這四個字,然而「嫉恨」又令他心生恐慌。為什麼?居然會「嫉恨」那個人?那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戰戰兢兢趴在德公床下的人?龐統少年時也不是個刻薄的人,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因為寡言少語而為人輕視。直到有一次他去見司馬徽,司馬正在採桑,他們一個樹上、一個樹下地聊了一整天,此後龐統的才華經司馬之口流傳開來,龐統自己,也一日日地爭強好勝、鋒芒畢露。將最後一件便衣塞進包袱後,龐統忽然有些留戀耒陽,儘管只是個小城,但畢竟是他第一個、能獨立處理行政的所在。往日在南郡,只陪周郎飲酒、撫琴,議論時事而已。莫不是真無治政之才?龐統後悔地想,若能好生對待這一個月,或許便知道自己究竟能否獨當一面。

黑漆漆的夜裡,龐統牽著馬,低頭走在鄉間,馬背上搭著小行囊。該去哪裡呢?回家么?德公、司馬見到他,想必又要寬慰他,一面用羨慕的口氣,去談論當日潦倒窮困的諸葛亮!那些,全不是龐統想聽的。去北方嗎?曹操赤壁敗後,更加求賢若渴,以「鳳雛」之名,就算當不到一流的輔弼,二、三流的謀臣之位,總不是問題。然而,周郎屍骨未寒,龐士元就去投靠曹操,豈不為人恥笑?龐統心裡亂糟糟的,偌大個天下,一時竟容不得他安身!只想……找個小客棧,洗個熱水臉,脫了鞋襪,好好睡一覺,龐統捏了捏腰上的銅錢,然後他聽到一聲炮響!

一炮響過,兩旁火把亮起,將小徑照得如同白晝!

龐統舉目一望,前面馳來兩個人,一個著紅袍,面目溫厚,另一個著白衣,羽扇綸巾。兩人在距他十丈遠處跳下馬,快步上前。龐統見到那羽扇,就覺有一種疼痛,從腸胃處翻滾上來。他皺皺眉,著了諸葛亮的道了,龐統想:之所以要從前面堵住他、而非從後面追上,正是為了表示「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掌握之中」吧!可惡。

「鳳雛先生!」劉備笑容可掬地迎上,牽住龐統的手,「慢待了!我剛剛收到子敬的薦信,才知您真是襄陽龐士元哇!」接著,他轉面諸葛亮,責備道,「孔明卻不上心,若是早早提醒我一聲……」劉備一副很對不起龐統的樣子,解下紅袍遞給他,笑著說:「天寒露重。」

「長沙近來事多。」諸葛亮簡簡單單地解釋,他將羽扇護在胸前,笑吟望著龐統,「有了士元兄,再不必擔心荊州。士元之才,勝亮十倍。」

「不敢、不敢!」龐統擺手道,「哪比得上孔明『運籌帷幄』?」

「對了,」龐統想到什麼,「孔明,有件事一直想問你。」

「請講。」諸葛亮說。

龐統問:「給周郎的信里,你寫了什麼?」

諸葛亮淡淡笑了,手把韁繩,仰望漫天星光,小聲說:「沒有什麼。我只說……小霸王孫策,寂寞得太久了,一個人住在黑暗裡,住了整整十年。」

這哪是一封信,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左都督,益州是我的,我不能讓給你。」諸葛亮又一次想。

龐統突然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翻身上馬,他笑聲里全是哀傷,是以說起話來,也有些哽咽:「周瑜既死,江東無力西向,益州早晚要歸玄德公!」他朝劉備拱拱手,「統願身先士卒,以助玄德公入川!」

「好、好!」

劉備開懷大笑之時,諸葛亮心下一沉。

龐統什麼意思?要將入川之戰一手包攬嗎?諸葛亮相信他有那個能力,只要找到合適的機會,從昏庸的劉璋手裡奪取益州,應該不難。然而,他置我於何地?諸葛亮蹙蹙眉,黑夜裡,若能更近些看他,便會見到他唇邊,仍泛著淺淺的、禮貌的笑紋。一剎那,諸葛亮想到隆中秋風裡的草廬,想到草廬內他談及「益州」時,劉備臉上掩飾不住的喜色和那唯恐無法得到的擔心。益州……是立國之處哇!點將台上,周瑜說給孔明看見了赤壁;只恨自己沒有直接回答,要還一個「益州」給他看……諸葛亮閃閃神,見龐統、劉備已並肩跨坐馬上。

「孔明善於治政,而統善握戰機。」龐統大聲說,又問,「是嗎?」

諸葛亮笑著點點頭:「那是自然。」

他看上去平靜極了,毫無爭辯之意。

「孔明,還有件事,山民托我告訴你。」龐統說。

龐山民?難道……沒及諸葛亮揣測,龐統已開口道:「鈴死了。」

鈴死了!

死了……?

諸葛亮身子一晃,拉緊韁繩才站穩。

「士元兄,鈴……怎麼死的?」諸葛亮勉強問。

從陽都到荊州,在白骨里穿行的日子,是鈴那隻白白、軟軟的手,蒙在諸葛亮眼前,是她在說:「別看,二弟。」羚羊般敏捷、麋鹿般善良,狐狸般機靈,又像泉水一樣的嫵媚。諸葛亮少年喪母,大姐為人沉默,只有鈴,是姐姐,也似母親,而在諸葛亮成年後,她將嗔怨的目光一瞥他,又叫諸葛亮忍不住生出愛護的心。

這時,龐統說:「哦,亂世么。人很容易死掉,怎麼死的,我卻不知。」

諸葛亮抬起頭,他看到月光下,龐統表情嚴肅,嚴肅之後,是得意的淡然!諸葛亮沒再言語,劉備嘆了一聲,感覺到龐統口裡的「鈴」,對軍師來說,是非同小可的一個人。他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安慰諸葛亮,只好默默無聲地看著他。

「玄德公要回南郡嗎?」龐統問。

劉備點點頭。「孔明,上馬吧?」他低聲說。

「不了。」諸葛亮吃力地說,「我在耒縣住一夜,明日便迴轉臨烝,三郡錢糧,仍需籌措。主公,」他望望劉備,又望望龐統,說,「有士元兄陪在您身邊,必定萬事無虞。至於士元兄的官職……」

「士元之意是?」劉備問。

龐統笑道:「哪個空缺,就頂哪個好了。」

「士元說哪裡話。」劉備笑了笑,「治中從事,可以嗎?」

這個官銜,略低於諸葛亮。

諸葛亮剛脫口一句「低了」,龐統就截住他話,揮揮手說:「行!比之縣令,好上太多啦,哈哈!」龐統笑了起來,劉備也笑了,笑聲與諸葛亮的心情格格不入。等到他二人不再笑了,諸葛亮才朝劉備施了一禮,他像再無力氣上馬,便只牽著韁繩,掉轉馬頭,沒入了通往耒陽縣的夜裡。

獨處的這一夜,他想了很多。

很多原本迷迷糊糊不願下決定的事,此時潮水般一涌而上,催促著他、推動著他,一定要他做個抉擇。諸葛亮將身蜷在小床上,感覺夜色正從身後擁抱住他,將溫存的鼻息送入他七竅。諸葛鈴,這個名字,像飛舞在四處的夜光,他試著伸手捕捉,它輕飄飄從他指縫裡飛走。倘若將鈴許給元直,而不是嫁入龐家,二姐便不會夭折吧。這念頭在諸葛亮心裡轉動,直至令他將頭重重壓在膝上,一動不動。

「龐家……龐士元,好吧。」子夜時,諸葛亮靠在耒陽驛潮濕的牆壁上,舒展四肢,微笑著、低聲說:「既然你那麼想要益州,我就給你益州。」

機會很快送上門。

半年後,有個人走入荊州牧官邸。這個人生得儀錶堂堂,濃眉大眼,只唇邊有道殺紋,顯示出他既多智,也多欲。他徑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