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府……是屬於我的 第一節

諸葛亮在二十九歲半時,有了生平第一個官職:軍師中郎將,負責督理新到手的零陵、桂陽、長沙三郡,安定百姓、徵收賦稅。工作與官名,都是諸葛亮喜歡的,他將官衙駐紮在臨烝:這是三郡的中心,耒水、烝水與湘水在此匯合。他若想要去長沙,騎馬三個時辰就到了;去桂陽或零陵呢,坐船也只要一、兩天。假如說隆中就像一位妙齡少女,諸葛亮與她經歷了一次漫長和甜蜜的初戀;那麼臨烝無疑是他第二個愛人。諸葛亮之愛臨烝,與愛隆中不同;當一個青澀的少年一躍為穩健的青年時,他原本灼熱、單純的情感便會有所收斂,他會懷著等待、欣賞的目光去感受第二個愛人,既希望與她水乳交融、親密無間;又想要站在比愛人高一些的位置,安排她、指點她,令她將頭顱溫順地靠在自己肩上。

臨烝多水,水波正像女人的眸光。有個女人一直在諸葛亮心裡藏著,近來越發想得厲害。說也奇怪,諸葛亮每次打算去見她,都有特別緊急的事發生。有一回,馬車都備好在門外了,諸葛亮一條腿已跨入車裡,忽然就從街的另一頭傳來鬥毆聲,他只好將踏入車裡的腿收回來。

「軍師,」官衙里,一個名叫蔣琬的書佐將從武陵發來的公文遞給諸葛亮,他稱他為「軍師」,這個稱呼將要持續十三年之久。「是主公的親筆。」蔣琬說。儘管年紀輕輕,蔣琬已被諸葛亮重用,有權拆閱一些尋常文卷。

「哦,主公要來臨烝了么?」諸葛亮一邊問,一邊看著手裡的讖書,上面寫著「得之絲,失之龍」六個字。那個天下聞名的占夢師趙直,說這便是諸葛亮五年內要面臨的事。諸葛亮綽號「伏龍」,對「失之龍」之說,不免耿耿於懷;但「得之絲」又該怎麼解釋?正沉吟間,蔣琬已將劉備來信讀了出來:

「聽聞近來賦稅充裕,我不勝欣慰;你切勿過於勞累,珍重、珍重。黃忠、魏延二人,我予以了重任,希望他們能如你所言:一旦被信任,就會兢兢業業、身先士卒。據說子龍很挂念孔明,你卻總不許他擅離桂陽,來臨烝走走。今日我為子龍求個情,就許他八日假吧。」

「八日太長。」諸葛亮撲哧一笑,「五日。」

「是。」蔣琬順手寫了個「五」字,又讀道:

「還有那個劉巴,聽說你給他寫了好幾封信,邀他任官,在言辭態度上,已經很懇切了;他卻不識好歹,一心要去輔助曹操,說是寧肯跳海,也不願在我手下供職。像這種人,活該殺一儆百,孔明不要再與他廢話。」

聽到最後一句,諸葛亮放下讖書,啞然失笑:「主公心情很好哇。」

「要殺一儆百么?」蔣琬笑著問。

他順手將讖書團了,朝蔣琬扔去!一邊笑道:「論到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我比劉子初(巴)差遠了。這個人,怎能輕易殺了?」

「軍師自謙太甚。」蔣琬將信封好,放到諸葛亮手邊。

「謙虛嗎?那也贊自己一聲。」諸葛亮微笑道,「我所擅長的,是提著戰袍,手握鼓槌,誓師軍門,激昂士氣,令百姓振奮,將士勇猛!」說罷,將面前文卷一推,諸葛亮起身望望門外,「最近再沒大事了吧?」

「軍師想外出?」蔣琬問。

「你想不想?」他笑著反問。

「我?」

「陪我走一趟吧,有旁人在,她不至於一點面子不給。」諸葛亮一臉苦笑,苦笑之後,藏著嚮往和快活。「就算有要緊事,也不能再耽擱。」他心道:「今日,對,正是今日,一定要扔下繁瑣的案牘,策馬趕到她面前,將印信遞給她看,把赤壁講給她聽……」一念及此,諸葛亮笑了。他囑人備好兩匹馬,扔了馬鞭給蔣琬,蔣琬望著諸葛亮興緻勃勃的樣子,想:真稀奇,軍師怕是要去辦私事。

諸葛亮剛跨上馬,就聽到一聲喊:「諸葛亮!」

是個很清脆的聲音。

一個女人的聲音。

諸葛亮眯了眯眼,只見遠遠的,從陽光里走來一個女人,不到二十歲,一身鮮紅的勁裝,眉眼笑眯眯的,偏又顯得飛揚跋扈,非常霸道。她牽著個走起路來跌跌撞撞的小男孩,直奔府門而來。

諸葛亮在心裡喊了一聲「糟」。

蔣琬跳上另一匹馬,側身對諸葛亮小聲說:「要裝作沒聽見嗎?」

「好。」諸葛亮回答,忽然一鞭子抽在馬臀上。

這個女人……得罪不起,一旦被纏上,要脫身也難。索性裝聾作啞,興許能逃過此劫!蔣琬、諸葛亮一路疾馳,直至騎出去很遠了,她那句「好大膽,我看你跑」還似在耳邊盤旋。蔣琬身體不算好,此時在馬背上一陣顛簸,只覺腔子里泛上腥味,腥味接著又瀰漫到口唇來了。「軍師,緩一緩吧!」蔣琬勒住韁繩,趴在馬背上,掉頭看看,喘了口氣,「想必……追不上了。」

諸葛亮沒回話,他笑了笑,拍拍蔣琬的背,指指前面。

蔣琬抬頭一看,險些將下巴掉下來。

前面數丈開外,紅衣女子正得意洋洋地跨在黑馬上,馬籠頭上刻著一枝紅牡丹。女子右手拉韁,左手抱著孩子,儘管額上亮晶晶的全是汗,卻精神奕奕,活像個得勝歸來的將軍。

「跑哇,跑哇!我看你還跑!」

女子策馬靠近蔣琬,上上下下盯著他看,將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只得低下頭。他一低頭,她就猛地從懷裡抽出鞭子,朝著他手背一甩!鞭子沒能打到蔣琬手上,卻被諸葛亮緊緊捏在手裡。

「放手!」女子鞭子一抖。

諸葛亮鬆了手,賠著笑說:「夠了吧?」

「怎麼夠!」女子柳眉倒豎,斥道,「諸葛亮,我就知道你也不是善類!說,要到哪裡去尋歡作樂?!」一邊斥,她自己一邊撲哧、撲哧笑了。

「亮去接我家夫人。」諸葛亮嘆了口氣。

「夫人?你是有婦之夫?」

「亮年近三十,若沒有婦,那就是一定個鰥夫。」說著,諸葛亮給蔣琬使了個眼色,二人趁女子思忖間,輕輕策馬從她身邊繞過。很奇怪,這次沒聽到喝止聲,諸葛亮行了三五步,回頭一看,她正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身後!

「一道去。」她做了個鬼臉。

「不必了……」諸葛亮耐著性子說。

「一道去!」她叫道。

女子一叫,諸葛亮就不再做聲,算了,由著她。他望望她懷裡那個才兩歲的孩子,心裡戰戰兢兢的,只怕她生氣了一失手。

「請將公子交給蔣琬吧。」諸葛亮忍不住說。

「不,這是我孩子!」女子臂里一緊,小孩子「哇」地哽了一聲。

「將公子交給蔣琬。」這一次,諸葛亮用上了命令的口氣。

女子很少見諸葛亮生氣,此時一見,心裡發慌,「哦、哦」兩聲,把孩子放入蔣琬懷裡,見蔣琬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她又嘲笑了他幾句。真無趣啊……若不是想見見諸葛亮的老婆,才不會跟一路呢!女子心道。

她一直跟到了黃承彥家,下馬後,立即將孩子奪了回來。

所以,正在教果兒識字的舜英一抬頭,便見到諸葛亮身後跟著個女人,女人懷裡抱著個孩子。舜英忽然笑了,第六百三十天,從上次分別到現在,果兒也有整整六百三十天沒見著爹了。他看上去一點沒變,眼睛、眉毛、鼻樑、嘴唇,都叫人歡喜。舜英走上前,與他隔著小籬相望。諸葛亮微微笑了,摸出一枚玉簪,遞入妻子手裡。

「顏色配你,上面又刻著蓮子。」諸葛亮說。

蓮子,諧音「憐子」。

諸葛亮要推開小籬時,感到一些阻力,低頭一看,原來是果兒用身子頂住了籬笆。她亮晶晶的黑眼睛,正倔強和陌生地盯著他。

「爹哄她看門,」舜英笑著說,「不叫生人進來。」

諸葛亮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彎腰將果兒抱入懷裡,她感覺不適,就手腳撲騰,做出個寧死不屈的架勢,這更惹得他笑個不停。「我是熟人,」他面孔貼著她面孔,輕聲說:「我是你爹……」

這一年多,諸葛亮很忙,雖然忙著,仍覺得少了些什麼。見到妻子、女兒時,喜悅將他整個身體都充滿了,令他少有的豐盈、舒展,令他在瞬間得到了久盼的完整。諸葛亮將果高高舉起,扔一扔,又接住,果瞪著眼睛,像是有點怕,卻一聲不吭,對這個從天而降的、被母親認可的父親,她有著稚氣的懷疑。諸葛亮轉面蔣琬與那紅衣女子,他二人都目瞪口呆。

「怎麼了?」他笑問。

「沒有、沒有!」蔣琬連聲說。沒想到諸葛亮竟如此眷戀妻小。

「哦,舜英,這是……」諸葛亮將紅衣女子讓到身前,沒等他說出來,女子就截住了他話,挑起眉問:「你就是諸葛亮的妻子?」

「正是。」

「他女兒?」她指指果兒。

「諸葛果。」舜英笑道。

「我是……」

「孫香是么?」舜英微微笑道。

紅衣女子怔住了。

沒想到舜英知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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