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嫁了,嫁入龐家。
一輛牛車用青布為幔,裡面坐著披著紅蓋頭的鈴,從茅廬馳向龐家。陪車前往的,除諸葛亮外,照例還得有個好友,諸葛亮選了徐庶。徐庶也答應了。這一路,只怕是徐庶與鈴最後的親近,他們一個在車裡,一個在車外。
再走半個時辰,就該見到龐家院子了,那個身著喜服,一臉賠笑的龐山民,就等在那裡;他等這一天,等了有整整三年。
「二姐,別嫁……」諸葛亮曾艱難地說出這樣的話。
鈴在燈下,一邊綉著喜帕上一朵辛夷花,一邊說:「山民不會薄待我。」
「但是……」
「二弟需要這次聯姻,」鈴淡淡地說,「我不願諸葛家的兒子,每次見到龐德公都恭恭敬敬,恨不能將面孔貼到地上。」鈴一針戳入手指,血染紅了辛夷,她便將幾要綉好的帕子往竹籮里一扔,重新拿起塊紅布。
喜服上的花木,是鈴一針一線綉出來的,每刺一下,就將對那個仗劍披髮的男子之思慕,更深入心裡一分。再不能了,伏龍山上飄蕩的歌聲、琴曲,坦蕩的大笑、濃濃的凝望,都成了回憶,這些回憶,一定要埋在沒人能見的角落裡,龐家是愛面子的,他們要個溫良、得體的媳婦。
「二弟,假若真有一日,你能媲美管、樂,無論你在哪裡、我在哪裡,好歹都帶個消息來給二姐知道。」鈴說。
淚水忽然湧上諸葛亮的眼。
牛車緩慢地行在山道上,徐庶、諸葛亮默默無語,一前一後扶著車轅,將至平路時,車裡傳出一聲:「停一停。」徐庶心內一跳,急忙將車拉住。這個嬌俏、輕盈的聲音,是他一直盼望的。
「元直,」車裡人小聲說,「我這樣做,是有緣故的。」
「我知道。」徐庶苦澀地說。
以徐庶浪跡天涯、仗義殺人的背景,哪能娶到諸葛家的小姐呢?
「用不了多久,我就是龐山民的妻子,」車裡人說,「元直呢?你仍是諸葛亮的朋友么?」
徐庶望望諸葛亮,說:「是的。」
「至交么?」
「是的。」
「好,元直要幫二弟。」車裡人悠悠嘆了聲,再不言語。
徐庶手腕一抖,鞭子重重揮在牛背上。青牛「哞」地一喚,繼續將婚車拉往那個他不願見到的地方,拉往龐德公寬闊、整潔的府邸,拉入龐山民的眼中。
秋意更濃,涼風陣陣,衰草伏蘼在冰冷的地面,爆竹在「噼里啪啦」地炸裂,諸葛亮心裡亂糟糟的,只跟著車前行,莫名的疼痛將他身軀佔了,讓他艱於呼吸,一張口,嗓子就往外冒酸水。來迎婚車的,不但有龐山民,還有龐德公與龐統。龐德公仍是副德高望重的樣子,龐統唇邊,掛著一向居高臨下的微笑,只龐山民,憨厚令他望之可親,儘管也……失之可笑。
諸葛亮捏緊拳,指甲刺入肉里。
「爹,」龐山民快樂地說,「給孔明個綽號吧,就像您稱士元兄那樣。」
像鳳雛一樣?呵呵。龐統瞥了瞥龐山民,眼神里有些不屑。
以龐德公的威望,他若看重一個人,其人必然身價倍增。
而龐德公只是笑了笑,一言不發。
諸葛亮、徐庶將婚車送到,眼望著從車裡伸出一隻潔白、纖細的手,搭在龐山民手背上,眼望著那窈窕、修長的身形下了車,隨龐山民走入院子里。「孔明,走,喝一杯喜酒!」龐統笑道,「元直也一道來吧!」徐庶看了看諸葛亮,諸葛亮站著沒動,諸葛亮直望著鈴的背影消失在一層層門庭後,沒入黑暗裡,才拱拱手,對龐統說:「不了,亮還有一些雜事要做。」說罷轉身便去,徐庶怔了一怔,也自跟上。
兩人按原路迴轉,沉默了一會兒,徐庶開口說:「孔明不必那樣的。」
諸葛亮搖搖頭。
「鈴在龐家,會比跟著我好。」徐庶低下頭,雙手交握,「我是浪蕩江湖的人,顧得了今日,保不住明天。鈴是個好女人,不必跟著我四海為家。我看龐山民,也還好……」
「好不好,要二姐說了算。」諸葛亮打斷徐庶的話。
一個人,快樂不快樂,幸福不幸福,只有他自己說了才算。一時間,諸葛亮竟有些煩躁,他第一次懷疑他做錯了,他第一次承受了巨大的愧疚,覺得他虧欠一個人。二姐,假若我真有騰達之日,定要將你從龐家接出來!諸葛亮突然想,這個離經叛道的念頭,令他渾身一顫!若不是遠遠的有歌聲傳來,諸葛亮、徐庶想必要垂頭喪氣一路了。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從之梁甫吟艱。側身東望涕沾翰!」悠揚歌聲里,夾雜著玉器撞擊之聲,「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路遠莫致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何為懷憂心煩勞?」
若說諸葛亮的《梁甫吟》是至剛之曲,那麼這飄來的一篇《四愁詩》,便是至柔之作。歌吟者顯然是個男子,偏偏在男子渾厚的聲音里,帶著些奇特的嫵媚,像女人白白的手指、柔柔的眸光,像纏著彩練的腰肢,有蛇一樣舞動的輕盈。徐庶、諸葛亮,算是有定性的,此時聽到此曲,也禁不住各自唏噓,神思飄搖。
「……我所思兮在雁門,欲往從之雪雰雰。側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贈我錦繡段,何以報之青玉案……」
一個尖銳的哨音,猛然沖入纏綿悱惻的音調間!徐庶一震,轉眼一看,原來是諸葛亮!諸葛亮正雙手抱臂,靠在山石之上,從唇里吹出前所未有的高亢!為什麼呢?徐庶迷迷糊糊地想:為什麼拒絕這曲多情?至剛必折的道理,諸葛亮沒理由不懂;既然懂得,又為何一定要以至剛,去抵禦至柔?
諸葛亮嘯音越高,那歌聲就越軟;到汗水一顆顆從諸葛亮額上滴落時,歌聲卻漸漸息了,直至全然消失。一個布袍葛巾的男子,哈哈大笑著向諸葛亮、徐庶走來。他一手支竹杖,一手持玉簫,清瘦的面孔上嵌著雙深刻的眼睛。眼神往諸葛亮一瞥,就令這疲倦的青年人立時站直了。
「黃老先生!」諸葛亮、徐庶雙雙施禮。
來人正是黃承彥。儘管只有五十齣頭,但論資歷聲望,他更在龐德公之上,是以徐庶、諸葛亮用了「老先生」來稱呼他。黃承彥年輕時,是極要強的一個人,四海遊歷,佔盡風流;四十歲後,他厭倦官場爭奪,攜妻帶子來到隆中,做起了山中宰相。荊州一帶,每論及黃承彥,沒人不豎起拇指,贊道:「高官厚祿、錦衣玉食、嬌妻愛子,逍遙自在,天下好事,黃先生件件都佔到了。」「諸葛孔明,你嘯得好。」黃承彥笑道。
諸葛亮慌忙躬身說:「亮在老先生面前賣弄了。」
「孔明,」黃承彥皺眉道,「假若我一直歌,你便會一直嘯么?」
「正是。」諸葛亮回答。
「想要勝過我的《四愁詩》嗎?」
「不,沒可能。」
「既如此,何故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只因亮是個固執的人,決心做的事,就會一直做下去;何況,亮不願被人左右了本心。老先生的歌,太容易令人動搖!」諸葛亮說。
黃承彥再次大笑,一面笑,一面上上下下打量諸葛亮:「好、好,樣貌倒也英俊!哈哈……諸葛亮,我有事找你。」
「請賜教。」諸葛亮說。
黃承彥笑問:「聽說你二姐嫁給了龐山民?」
「是。」
「可惜了……」黃承彥又問,「那你呢?」
「我?」
「你的婚事呢?」
「亮還沒有籌措。」諸葛亮心間一動。
黃承彥直接說:「我有個十九歲的女兒,黃頭髮、黑皮膚,相貌醜陋,但才學與你相配,卻不知你有意么?」
非但諸葛亮,便徐庶也怔在當場!
沒及諸葛亮回答,黃承彥又說:「三日後我等你迴音。」說罷,他沒再望諸葛亮一眼,將玉笛輕敲竹杖,歌道「秋風起兮白雲飛」,就此飄飄然地去了。
直到黃承彥歌聲漸遠,徐庶才回過神,他望向諸葛亮,見好友面上,竟是一派啞然,看上去,諸葛亮沒有覺得多高興,反倒有些哭笑不得。
「孔明?是好事哇!」徐庶推了諸葛亮一把,「黃家女婿,可了不得!只是……」徐庶蹙了眉,「黃承彥的女兒,傳說難看之極,心性又高,只恐不是個好妻子。所以有人說,龐統的尊容、才氣,與她倒是絕配!」
諸葛亮一直沒開口。
「孔明?」
「我在想,」諸葛亮苦笑道,「黃先生若是早些向我提親,二姐便用不著嫁入龐家。晚了一日,只一日。」
談及鈴,徐庶面上也一沉,他拍拍諸葛亮的背,嘆道:「孔明會答應吧?既然是黃先生親自說媒。」
「我若答應,必招人說我趨炎附勢,賣了二姐,再來賣自家;我若不應,黃先生豈是能得罪的?」諸葛亮揮揮手,像再不願多說一個字,而要把自己埋入只有他一人的世界,安靜地想一想。徐庶見狀,也不再說話,當即找了個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