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中德高望重的龐德公家裡,再次聚集了來自四面八方的青年們。諸葛亮忙罷農活,推開龐家門庭時,見屋裡人頭濟濟,他四下望了望,剛想找個角落坐下,就聽一個聲音說:「怎不坐到德公床前呢,孔明?」循聲望去,那是個身材矮小、國字臉的男子,穿著酒紅的長衣,坐在顯赫的坐席上,將手拍打著膝蓋。
「士元兄……」諸葛亮笑了笑,沒有過去。
這男子名龐統,是龐德公的侄兒,司馬徽稱他為「南州士之冠冕」,意即南方一帶最有才華的人,而德公也贈了他個綽號叫「鳳雛」。龐統住在白沙州,今日特地趕來隆中,是想在清談場上一舉奪魁。
「來、來!」
諸葛亮原想避避龐統的風頭,沒料半卧在床上的龐德公也招呼起他。被德公這一喚,他只好越過眾人,行至床邊。龐統正哂笑地望著他,諸葛亮沒有像別人那樣跪坐在席上;在德公眼皮底下,他想:可不該放肆。諸葛亮深深一禮,幾乎將半個身子伏在地上。
龐統撲哧笑了一聲。
龐德公輕描淡寫地說:「孔明不用這樣多禮。」一面抬抬手。他沒有再將目光停在諸葛亮身上,掃視一圈,清清嗓子,開口說:「今日請諸位來,是想聽聽年輕人的志向。公威,」他指指一旁欲言又止的孟建,「你先說說看。」
孟建字公威,和諸葛亮一樣,也不是荊州本地人,他生長在汝南,因戰亂流落至隆中。也許是相互了解背井離鄉的心情吧,孟建與諸葛亮的關係比常人更好。此時被龐德公點到,孟建清清嗓子,道:「我聽說,北方的曹操,是一代雄主,官渡之戰,他擊敗了勢力強大的袁紹。北方一統,當是五年內的事,」他說,「我想要北上,希望能在曹公麾下儘力。」
這話令眾人一陣私語。官渡的整個戰況,早就傳至隆中。對能以幾萬兵力,殲滅袁紹幾十萬之眾的曹操,青年們各懷羨慕、仰望之心。議論聲里,只有諸葛亮默默無語,顯得格格不入。
「怎麼?孔明不贊成嗎?」孟建小聲問。
「中原多的是士大夫,遨遊何必歸故鄉?」諸葛亮一語道破孟建在建功立業之後,更柔軟、更衝動的想法:孟建是想要回故鄉去哇!聽了這話,孟建臉上一紅,低下頭。
「看來孔明孜孜於功名呀!」旁邊的蒯祺故意大聲說。五年前他娶了諸葛亮大姐,按理說該是諸葛亮的姐夫,但因為諸葛玄之死,諸葛家迅速破落,蒯祺很看不起諸葛亮,總要找些話來諷刺他。「孔明哪裡不想家呢?在陽都,諸葛家總還有幾塊田產吧?只不過,假若回去,在人才茂盛的北方,孔明就要像一滴水被放入海里,連個影子也望不見了,哈哈……」蒯祺大笑起來。
每個人都在等待諸葛亮反駁,龐統微微翹起唇角。諸葛亮只笑了笑,像根本沒聽見蒯祺的話。突然,從哪個角落,傳來一聲「蠢材」。聲音很輕,一閃就沒了;偏偏叫座上每個人都聽得真切!
「誰?站出來說話!」蒯祺喊道。
徐庶按住蒯祺想要直起的膝蓋,忍著笑說:「難道還要再聽一聲『蠢材』么?罷了,別在德公家裡大呼小叫。」
沒人注意到,客廳角落有個蒙著面紗的人,又是嘻嘻一笑。
直到龐統發言,眾人才漸漸安靜。龐統望望諸葛亮,笑道:「我是江南人,自然要一直守在江南。劉表……」他直接呼出荊州牧之名,令在座都是一驚,「就像司馬先生所說,他雖是個清醒人,可惜生性軟弱,嘉獎善的卻不能聽從、厭惡惡的卻不能摒棄,要我在他手下任事,只恐做不長久。而江東孫權,年紀輕輕,卻從善如流,又有周瑜、張昭輔佐,日後必成一番大事。假若能選擇,我願意做孫權之臣。」未及眾人叫好,龐統已轉面諸葛亮問,「孔明呢?」
「我……?」
「孔明兄長,不是入仕江東了嗎?」
「是。」
「孔明若去江東,要個一官半職,該不是難事吧?」龐統笑道。
以窮小子的身份,被人輕視、揶揄,在諸葛亮來說,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一官半職,哪是我的願望?諸葛亮心道。可在德公面前,不必與龐統針鋒相對,於是他笑著溫聲說:「身逢亂世,兄弟倆不該同處一地,以免相互牽制。一榮俱榮固然好,然而一損俱損,就傷害了家族之名。」
這番話,雖沒有什麼深刻的道理在裡面,倒也沒人能說不對。
儘管諸葛亮一再退讓,龐統卻不打算放過他。在來隆中之前,龐統就聽說,孔明是最能言的,他想:一定要挫敗諸葛亮的銳氣,才不枉此行。
龐統拍去衣上一粒灰塵,又問:「孔明莫非不仕官?」
「我是入世之人。」諸葛亮回答。
「去北方嗎?」龐統追問。假若諸葛亮回答是,就可以用他剛剛勸過孟建的話來反嘲他。
「不,」諸葛亮說,「誠如公威所言,北方五年之內,一定會為曹操所有。亮因為一些緣故,絕不會出仕曹操。」
龐統問是何緣故,諸葛亮搖了搖頭。那些深藏心底的記憶,諸葛亮不願多說。假使沒有曹操,他便不至流落到荊州,他不至於離開父母墳冢,風塵僕僕地跟在叔父身後,越過白骨累累的山嶺,穿過血跡斑斑的河流。是曹操!在諸葛亮十三歲時,率軍東征徐州,肆意殺戮百姓,令村落變為廢墟,令沃土盡皆荒蕪的那個人,是曹操。死亡在身後,影子般追逐著諸葛亮,那種恐懼深入骨髓,令他一輩子無法忘卻。
「孔明要留在荊州?」龐統問。
「司馬先生對景升公(劉表)的評價,是很恰當的。」諸葛亮說。
那麼,他也不會在劉表手下供職?龐統皺皺眉,「難道是西川的劉璋嗎?」他又問,試探著說,「巴蜀有天府之國的美譽,孔明想要入川,也是一件美事。」
「西川很好。」諸葛亮淡淡笑道,「只是劉璋不夠好。」
「那麼,孔明究竟想去哪裡?」龐德公禁不住問。
方才還在私語的青年們一時都閉了口,龐德公發話,諸葛亮是不至於迴避的,大家都想知道,這個背後常自比管仲、樂毅的諸葛孔明,心裡在想什麼。
諸葛亮嘆口氣,換了個坐姿。原本他是正襟危坐在龐德公床前的,此時卻將兩條腿都釋放了,他直接坐在席上,抱住雙膝,將下巴擱在膝蓋上,微笑著,忽然吹起了口哨。一個悠長、渾厚的音從唇里破出,像水流一樣歡暢、閃電一樣迅猛,又像春風一樣激昂。嘯聲越來越高、越來越高,簡直像要從中折斷,而諸葛亮還沒有停,直至眾人眼裡都流露出驚嘆,他才猛將氣息一閉,嘯音戛然而止!諸葛亮指指在座他最要好的朋友——孟建、石韜、徐庶三人,說:「你們三人入仕,可以做到郡守、刺史,治理一方。」
「孔明你呢?」石韜急著問。
諸葛亮笑而不答。
「他?他當然是要做管仲、樂毅啦!哈哈……」蒯祺放聲大笑。管仲、樂毅是春秋時的名將、名相,樂毅是攻克齊國七十餘城的常勝將軍,管仲是五霸之一齊桓公的相國,被稱為「仲父」;諸葛亮常用此二人來比喻自己,是很多人都知道的,除了徐庶、孟建相信他真有這種才華以外,別人都說他是個狂妄自大的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蒯祺在龐德公面前,又一次將諸葛亮「自誇」的話搬出來,顯然是想使他顏面丟盡。
「管仲、樂毅,那也算不得什麼。」
又是極輕的一聲,這一次,蒯祺霍然站起!這聲音,正與方才那聲「蠢材」一模一樣!蒯祺從人群里,忽然揪起一個蒙著面紗的青年!
「是你?」他惡狠狠地問。
蒯姓是襄樊四大姓之一,蒯祺向來無所忌憚。
「是我,怎麼了?」青年笑嘻嘻說。
他笑嘻嘻的聲音令諸葛亮忽然心間一動。很奇怪,有些人,即便第一次見聞,也像是交往很久的朋友。諸葛亮正有這種感覺,他望著那人被蒯祺捏住的手腕,望著他面紗下一閃一現、微黑的臉孔,望著他纖細、柔軟的身形,竟忍不住想要起身將他拉到自己身邊,免得蒯祺弄傷了他。
諸葛亮終是忍了忍。
「好小子,倒有些膽量!」蒯祺哼了聲,「你姓甚名誰?」
「就憑你,配問我么?」青年笑道,「莫以為姓蒯就有多了不起!我……」
蒯祺一拳朝青年揮去!
他這一拳落了空,原來是徐庶將青年及時拉開。
「徐元直,你別多管閑事!」蒯祺吼道。
徐庶少年時行俠仗義,殺了幾個歹人,這才逃避到荊州來,這是人所周知的,論單打獨鬥,蒯祺絕不是徐庶的對手。
「蒯祺,」徐庶手按佩劍,不緊不慢地說,「德公家可不是撒野的地方?要動手我奉陪,只是,」他望望四處,笑道,「這裡太小了,德公,」徐庶轉面問,「能借外面庭院一用么?」
沒及龐德公開口,龐統「騰」地起身:「肯給我薄面的,就請坐下來說話。」他一臉肅色、不怒而威,蒯祺「呸」了聲,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