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四節 跟蹤

桑丫的媽媽出差之後,婁小婁第二次跟蹤桑丫。

走進那條靜悄悄的小巷,那輛嬰兒車又出現在了他和桑丫之間。它依然在前面擋著他,不讓他前行。

他逮個空當沖了過去,然後轉身用手抓住了這輛嬰兒車。它似乎被什麼驅動著,動力還挺大。婁小婁一隻手用力擋著它,一隻手掀開了那個紗簾……

紗簾里的情景讓他魂飛魄散——裡面哪裡是什麼嬰兒!一個小小的身體,卻長著一顆大腦袋,那是一張老人的臉,雙眼像死魚一樣渾濁,皺紋密密麻麻,壽斑深深淺淺。

這輛嬰兒車其實是一輛有篷的輪椅,老人用兩隻小手在轉動輪子。他見婁小婁把紗簾掀開了,看著婁小婁,突然用嬰兒的聲音咯咯笑起來。

當時,桑丫聽到的卻是嬰兒的哭聲。

婁小婁嚇得一下就鬆開了這輛嬰兒車,紗簾於是又擋住了老人的臉,婁小婁轉身跑開了……

這一次,婁小婁跟著桑丫走進了她的家——和桑丫在一起,他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進屋之後,桑丫去衛生間洗手了,婁小婁乘機坐在電腦前,查看了一下她的QQ。他發現,自己的QQ竟然在線!

他驚愕了。

他不在北京,那麼,坐在千里之外那台電腦前面的人,是誰?難道是自己?是2007年的自己,還是2006年的自己?

那個自己和桑丫在QQ上聯絡,應該是2006年的事。就是說,現在的北京依然是2006年,至少在桑丫的世界裡,網路另一端,婁小婁的時間是2006年。

他和她剛剛認識不長時間。

本來,婁小婁活到了2007年,卻被某種神秘力量拋了回來,來到了2006年,而2006年的婁小婁和桑丫正在按部就班地交往,現在的他成了一個多餘的人。

他要阻止桑丫和這箇舊的婁小婁交往。

有兩個原因:

第一,他成了自己的情敵。

第二,因為婁小婁,桑丫才考到了北京,才住進了芍藥地那套房子中,才在死胡同被雷劈死。如果,她現在和婁小婁中斷了交往,那麼就不會發生後來那一切。

只要桑丫能活著,他寧可放棄未來和她有任何關係。

衛生間的水聲停了,桑丫要出來了。婁小婁迅速地把她QQ里的婁小婁刪除了。

桑丫回來之後,很詫異。這時候,婁小婁就站在她的身邊。

她又加上了他。

在桑丫去刷牙的時候,婁小婁再次將婁小婁刪除。可是,她又加了他。

接著,他們開始聊天,幾乎和2006年他和她的聊天內容一模一樣。他們在重複過去。

婁小婁:你準備考什麼大學?

桑丫:不管什麼大學,我只想考到北京去。

婁小婁:我等你。

桑丫:在你心中,對我是女兒的感覺,還是女人的感覺?

婁小婁:女兒和女人之間。

桑丫:偏重於女兒還是女人?

婁小婁:你的內心很成熟。我和你認識之後,一直用文字聊天,我一直在跟你的內心對話,因此,我對你的感覺偏重於……女人。

桑丫:這是我喜歡聽到的答案。

婁小婁:但是,你畢竟只有十六歲,等我們見了面,我對你的感覺就會變成女兒。我給你做乾爸吧。

桑丫:人家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

婁小婁:這個說法很浪漫。

桑丫:我不希望是這樣。

婁小婁:你希望怎麼樣?

桑丫:我希望女兒是父親來世的情人。

……

站在一旁的婁小婁心裡湧上一陣悲涼。他有些絕望,命運似乎是不可以更改的……

他第三次刪除了婁小婁。

桑丫有點兒察覺了他的存在,顯得很害怕。

晚上,她睡進卧室之後,婁小婁實在太餓了,就輕輕走進廚房,拿起麵包,大口吃起來。

吃完之後,他輕輕坐在沙發上,在黑暗中開始胡思亂想。

離開北京的時候,他在小區門口遇到了母親,她還問他桑丫被雷擊的事,說明那時候還是2007年,是正常的。那麼,婁小婁從什麼時候進入了過去的時間?應該是上了火車之後。

可是,他在家裡看電視的時候,卻看到了桑丫,不然他也不會來花都。

如果那個節目不是重播,就只有一種解釋:那時候他已經接近了另一種時空的邊緣,就像站在了一片海岸上,儘管還沒有跳進去,卻有一個個浪濤涌過來,偶爾舔到了他的鞋子……

婁小婁無影無蹤地潛入了桑丫的生活。

第二天,桑丫離開家,去了網吧。

婁小婁一個人待在家裡,在一張紙上寫滿了:2007年4月23日。

他要讓桑丫牢牢記住這個日子,等到這一天真的來臨,她就會有所警惕,不再出門。

接著,他給桑丫畫了一組四格漫畫,告誡她提防那個遭雷擊之日。

本來,他畫的最後一格漫畫是:天上一道霹靂,直直地劈在女孩的頭頂,女孩仰望蒼天,呈現出死亡之前的驚恐神情……

可是,畫完之後,他發現,第四格漫畫迅速變成了——雨水澆在一朵花上,花在衚衕里笑著。

他明白,有什麼在阻擋他泄露天機。

看來,他只有想另外的辦法了。他相信天無絕人之路。

夜裡,桑丫沒有鎖卧室的門。

他一直在門外聆聽桑丫的呼吸,直到後半夜,他確定桑丫已經睡熟,輕輕走進去,站在床邊,在月光下靜靜觀望桑丫的睡態。這個時候,他感覺她就是自己的女兒。

沒有人開門。

這個人就換一個房間敲門,還是敲得小心翼翼。

依然沒人開門。

這個人於是再換一個房間敲門。

婁小婁覺得十分奇怪,就站起來,透過貓眼朝外看——走廊里亮著燈,空蕩蕩的,有個老頭,上面穿一件白色背心,下面穿一條灰色襯褲,趿拉著一雙賓館的白拖鞋,手裡端一個茶壺,正在敲對門。

他應該有七十歲了,駝背,頭髮半灰半白。婁小婁覺得,他很像火車上的那個熱心老頭。

對門沒人應。

老頭就彎彎腰,從黑糊糊的貓眼朝里看看,就走開了,走到下一個房間的門前,再敲。

他小心翼翼地敲過三下之後,門開了,裡面站著一個很高大的男人,他穿著睡衣,打著哈欠,不耐煩地說:「深更半夜的,你找誰啊!」

老頭友好地笑著彎彎腰,說:「我也是住店的,來給您送點兒茶水,我泡的,嘗嘗。」

那個男人有些疑惑得打量了一下這個老頭,說:「我都睡了,不喝茶。」然後嘟囔了一句什麼,就把門關上了。

老頭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又走到下一個房間門前,小心翼翼地敲……

這個樓層里大約有二十個房間,一些房間有人,一些房間空著。他不知道哪個房間有人,哪個房間沒人,於是就一扇挨一扇地敲。

老頭一扇扇地敲過來,終於敲到婁小婁左首相鄰的房間了。婁小婁開始琢磨,給不給他開門。他馬上意識到,即使給他開門,他也看不到自己的。

左首相鄰的房間沒人。老頭就走過來。婁小婁沒想到,老頭在他的門前並沒有停,而是慢慢走了過去,停在了他右首相鄰的房間門口,開始輕輕地敲……

婁小婁覺得更奇怪了。

為什麼他單單繞過自己的房間呢?

右首相鄰的房間也沒有人。

除了婁小婁的房間,老頭敲遍了這個樓層的每一扇門。只有一個房間要了他送的茶水,婁小婁聽得出,那個房間的幾個人正在打牌。他們給老頭打開門之後,聽說他來送茶,很高興地接了,還連聲說「謝謝」。

老頭溫和地說:「都是異鄉客,不用客氣的。」

那個房間的門關上之後,這個老頭就離開了,婁小婁只能聽見他走樓梯的聲音,卻判斷不出他是上樓了還是下樓了。不知道他是繼續給其他樓層的客人送茶水去了,還是回自己的房間睡覺去了。

從這以後,幾乎每天一到半夜,這個熱心的老頭就會端著一壺茶水出現。他穿著背心和襯褲,一扇接一扇地敲門,送茶水。走廊里鋪著地毯,賓館的拖鞋又很柔軟,因此,老頭走路無聲無息。

每一次,他都會繞過婁小婁的房間,從沒有敲過一次。

她是那樣美麗,臉蛋嬌小,五官精巧,讓人情不自禁想用一雙大手捧起來,狠狠揉搓一下。又不忍心,擔心弄掉了她長長的睫毛……

這一夜是晴天,可是遠方卻閃了一道無聲的電光。那一瞬間,婁小婁看到床上變成了一具被燒焦的軀體!她仰面朝天,彎著雙腿和雙臂……

婁小婁被這個幻覺嚇得一哆嗦,定睛再看,還是桑丫,靜靜地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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