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十節 跟蹤狂

這一天是周二。

婁小婁吃完晚飯,一個人在大街上漫步。

林要要打電話來,說:「婁小婁,我們一起去泡酒吧,好不好?」

兩天之內,她已經約過婁小婁三次了。這些醫藥代表都如此執著。

婁小婁:「不去。」

林要要停了一下,委屈地說:「你連個理由都懶得編嗎?」

婁小婁:「我有約了。」

林要要:「一個人在大街上溜達,難道是和月亮有約嗎?」

說完,她就掛了電話。

婁小婁轉轉身子,看了看四周,並沒有發現林要要的影子。她怎麼知道自己一個人在大街上溜達?最近怪事連連,婁小婁都有點兒麻木了。

婁小婁步行了幾十分鐘,一直走到了西壩河。

水中晃著一輪圓滿的月亮,河邊草深風涼。

婁小婁坐在石凳上,望著河水發起呆來。

他知道林要要的心思,但是,她不是他喜歡的類型。況且,他早已經打定主意,永遠不再結婚。

他和前妻在人生的中途走散了,說明他們的婚姻只是一個人為的錯誤。那麼,未來他也許會遇到真正的另一半,他與她默默相守,好一輩子。結婚證是沒用的,除了離婚的時候才用得著。只要兩個人真心相愛,領結婚證不是多此一舉嗎?

想到男女之事,婁小婁有些傷感。

在這個塵世上,有很多很多很多條河,橫亘在男和女之間,人類無能跨越——

生死之河。通常,一個男人加一個女人,1+1=2,兩個人恩恩愛愛一輩子。可是,有的愛情宿命卻是1+1=1,其中一個必死。留下一個,孤單地活在世上,永遠無法跨越幽明,挽回曾經的甜蜜與幸福。

時間之河。茫茫時間無限,不同年代的人,如果生活在同一個年代裡,會有多少可歌可泣的愛情發生?可是,這些愛情卻被時間隔離了。即使相隔幾十歲,不管兩個人愛得多麼深,也不能跨越時光距離……

等級之河。一個人愛上了一個人,一個普普通通,一個是貴族或名流,光芒萬丈。她(他)不能接近他(她),如同不能接近太陽,否則只能自毀,成為他(她)的祭祀……如果這條河不存在,這個塵世不知有多少對愛情要重組。

地域之河。一個在東半球,一個在西半球,如果他和她相遇,將是世間最完美的一對,但是茫茫人海,萬水千山,他和她就像兩粒沙土,被命運的風裹挾著,永遠不可能在半空中相遇。

輿論之河。不管兩個人愛得多深,可是他結婚了,她也結婚了,他和她中間隔著她和他……

機緣之河。她一眼就愛上了風一樣清爽的他,或者他一眼就迷上了水一樣純凈的她,可是,兩個人一個向左轉,一個向右轉,再沒有相遇過……

單愛之河。一個愛了,另一個卻不愛,這是最無望的一條河。你愛一個人,愛到了骨頭裡,血液里。可是,痴情總是遇薄情,對方一句尖刻的話就戳穿了你的全部柔情,就像打掉身上的一枚雪花,根本不在意它經過了那麼漫長、那麼精心的準備,根本不在意它其實是那樣的晶瑩剔透,那樣的完美無缺。對方繁華著,根本不在意你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經受煎熬,就那樣輕易地冷落了你一輩子,就如同不在意路邊的一顆石子……

夢幻之河。每個人的心目中都有一個模糊的異性影像,那是夢中情人。真實與夢想隔著一條河,現實中,沒有任何一個異性,可以和夢中那個影像完全疊合,總有這樣或那樣的一點偏差,我們匆忙而倉促地和這個現實中的人生活在一起,對方佔據了你一半世界。你在孑然一人的時候,望著冷月,心情黯淡,忽然就想起夢中那個人來,淚水就悄悄蒙住了雙眼。這淚,是不能讓任何人看到的。你無法說清楚,你怎麼哭了……

周期之河。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人性的某些規律,更是一條河,我們不可能超越。有時候,愛情之無奈,恰恰是因為有情人終成眷屬了。愛是鮮活的,如花如草,它綠過、開過之後,就該枯了謝了……

簡訊又響了,還是林要要:

寶貝,河邊太涼了,小心感冒,回家吧。

婁小婁猛地抬起頭,朝對岸看了看,草木陰森,不見人跡。

難道這個女孩一直在暗處監視自己?

他想起最近看過的幾篇報道,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報道說,有個女孩總懷疑男朋友另覓新歡,漸漸變成跟蹤狂,天天尾隨監視男朋友,一直跟蹤了半年,最終還是沒抓到實據,竟然把男朋友殺死了。調查顯示,美國百分之九十被配偶謀殺的人,生前都被對方「跟蹤」過……

婁小婁剛進家門,電話就響起來。

他以為又是林要要,拿起來看了看,是母親打來的。

婁小婁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兩年後母親改嫁一個姓常的男子,現在和繼父一起生活。婁小婁結婚之後,很少回去。

母親問:「小婁,你什麼時候回北京?」

婁小婁一愣:「我在北京啊。」

母親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婁小婁說:「我最近一直在上班,沒出差。」

母親說:「你不是給我寫了信嗎?你說你在南方,一切都平安,讓我別挂念。你說你一定會回來的,只是事情還沒有辦完……」

婁小婁問:「我還說什麼了?」

母親說:「你還叮囑我,犯胃病的時候,揉內關穴有神效……」

婁小婁沉默了半天,低聲問:「媽,你收到的是紙信?」

母親說:「是啊,怎麼了?」

婁小婁說:「那筆跡是我的嗎?」

母親說:「怎麼不是你的?歪歪斜斜的。小時候讓你練字,你就是不聽!」

婁小婁說:「那封信還在嗎?你再看看。」

母親從什麼地方拿出了那封信,婁小婁聽到了紙張的聲音。母親翻了半天,似乎有些猶豫了:「好像比你寫得好看些……你說不是你?難道有人冒充你?誰能知道我有胃病呀?」

婁小婁說:「信是哪裡寄來的?」

母親說:「沒寫。」

婁小婁說:「你看看郵戳。」

母親看了半天,說:「郵戳模糊了,根本看不清。」

婁小婁說:「可能有人惡作劇。沒事,媽,明天我就回去看你。」

母親愣了一下,突然問:「你是小婁嗎?」

婁小婁笑著說:「媽,你耳朵出毛病了嗎?」

母親說:「我怎麼感覺有點兒不太像……你一個人要注意身體,不要熬夜,不要酗酒。」

婁小婁說:「我好長時間不喝酒了。」

母親說:「還有,遇到合適的女孩,趕緊結婚吧。你一個人飄蕩,我不放心。」

婁小婁說:「這事不用你牽掛,你和常叔叔好好過日子就行了。」

掛了電話,婁小婁又陷入了恐懼中。

這個給母親寫信的人是誰?他為什麼要冒充自己?

琢磨來琢磨去,他一下想到了一個不該想到的人——母親改嫁之後,和繼父生了一個男孩,叫常役,他比婁小婁小八歲。雖然這個弟弟和婁小婁同母異父,兩個人長得卻特別像,臉面都像是母親臉面的影印件。不過,他們的人品和性格卻截然不同。

常役有一個怪毛病——嗜好跟蹤和偷窺。

有一次,他盯上了高年級的一個女生,連續跟蹤十幾天,終於被那個女生察覺報了警。從那時起,家裡人才發現他的心理有病。

常役十七歲那一年,帶著一副游泳鏡,一根長長的塑料管,來到郊區的一條河邊,蹲在草叢中,一連守候了好幾天,終於來了幾個當地女孩,她們說說笑笑地跳進河裡游泳。於是,常役從遠處潛進水中,慢慢靠近,想偷窺女孩們的身體。不知出了什麼問題,他中途突然竄出水面,大呼救命,喊了兩聲他就沉下去了,再也沒上來。警方在河裡搜尋了五六天,一直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認定他被河水沖走了。母親為此哭得死去活來,經過很多年才漸漸平復這個傷痛……

想著想著,婁小婁的心裡有些發冷了。

當年,這個常役溺水而亡,屍體不知被河水衝到了何方。難道他順流而下,一直漂到了千里之外的岸上,慢慢站起來,擰乾身上的衣服,挖出嘴和鼻孔里的沙子,出現在了南方另一個城市的街頭?

最近,發生在婁小婁身上的事情,越來越荒誕。

他索性不再想。

睡覺之前,簡訊又響起來,他以為又是林要要,原來是電子郵件提醒簡訊。

他打開電腦,登陸電子郵箱,是一封廣告郵件,專賣針孔攝像頭之類的東西。

他發現,有三封郵件,他還沒來得及看,已經被什麼人看過了。三封郵件都是他大學時代的女朋友寫來的,她一直沒結婚。

婁小婁很驚詫——誰破譯了自己的郵箱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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