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浴室,一片蒸騰的水蒸氣中,江洋正躺在浴缸里半睡半醒。我撿了一旁的小板凳坐下,他忽然睜開眼睛看著我,然後哭笑不得地說:「你不是要坐在這裡看我洗澡吧。」我點點頭,他無奈地說:「做什麼,我又不是幼兒園小朋友。」
「這裡的地板那麼滑,萬一你又暈了一下,不小心扶不到東西摔在地上,怎麼辦?」
他怔了一怔,故作生氣道:「你好歹是個女孩子,怎麼一點都不矜持。」
我抬起下巴道:「我不矜持你就不娶我了?」
他握住我扶在浴缸邊上的那隻手,輕輕地撫弄我纖細的無名指,說:「真的願意嫁給我么?」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浴室里的水蒸氣,他的聲音也濕潤起來:「你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我和鄭凱文不一樣,他雖然也不算是人品高尚但至少身價清白又是名流精英正當商人,而我叔叔是社團老大……無論我怎麼樣轉換身份,無論我怎樣想要做一個普通人,去打工去上班,努力平凡,我還洗脫不了這些過去。」他望著我說:「而且我可能再也不記得你了。」
「那又怎麼樣呢?」我說:「就算你是黑社會,就算你不記得我了,你也還是江洋啊。」
「是孟江洋。」
「愛我和我愛的那個,是江洋。」我微笑著說:「所以,你別想甩了我。」
他遲疑著,再一次次問:「真的願意嫁給我?不後悔嗎?」
「你要向我求婚,也該有鮮花有香檳有戒指啊。哪裡有人在浴室里求婚的,還說這麼不浪漫的話。」我故作生氣。
他笑了一下,說:「那你說該怎麼求婚。」
我無限憧憬地說:「我要有滿天星辰為作證,要在最浪漫的氣氛下,打扮得美美的,要戴上最閃最閃的鑽戒,喝最甜的香檳,還要聽最浪漫的求婚詞,嫁給天底下最帥的老公……少一樣我都不答應你。」
他為難地看著我,然後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大聲說:「好!那我現在去把瓊瑤阿姨的書都翻一遍,你喜歡哪個男主角哪段對白?我背來給你聽。」
「不許抄襲,要尊重原創。」
「要我自創那樣肉麻的話,一定被兄弟們笑死。」
「那因為怕三哥他們笑話你,你就不娶我了么?」
「娶!就算是外星人轟炸地球,天崩地裂、片瓦不存,我也一定會娶你,一定會。」
我微笑,繼續追問:「然後呢?」
他像是下了雄心壯志一樣地說:「我這就去把我大學裡抄過的所有情詩都翻出來,定有一款適合你。」
我被他逗得笑起來,雙手握住他手:「江洋,等你手術結束後,要記得向我求婚,要記得哦。」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說:「這個我絕不會忘記,我會讓醫生刻在我的腦子裡。」他微微的揚起嘴角,然後用那濕漉漉的手撥去我額前的一抹劉海,輕輕地吻住我。那樣柔軟而小心翼翼,卻帶著一種深度蠱惑的魔力。
他手臂上的力氣加劇了,有那麼幾秒鐘我都快要窒息。我一口咬住他的唇,他痛了一下,鬆開手說:「痛哎,都出血了。」我雙手捧住他腦袋:「就是要讓你疼,這樣你才會記得我,看你還敢不敢把我忘了。」
他用手擦了一下嘴唇上滲出的一絲血跡,反問我:「你這是跟誰學的?」
「趙敏。」
他皺眉道:「那是誰?」
「張無忌的老婆。」我抬起下巴說:「我還沒有往你傷口上灑葯呢,讓你傷口爛的更徹底一些,一輩子忘不了我。」
「哇,這麼狠的女人,居然還有人敢娶了做老婆。這男人不是找死么。」
「孟江洋,」我撲過去卡住他脖子說:「你是不是我的同齡人,居然不知道張無忌和趙敏……」
他忽然笑擁住我,我一不留神跌進浴缸里,氣惱地看他說:「你這個陰險的人。」
「誰叫你學趙敏,我不喜歡,我喜歡黃蓉。」
我獃獃地看著他,他為什麼總是什麼都知道,為什麼他總是能裝的一無所知,然後把我耍的團團轉呢。
「為什麼要學黃蓉呢?」我環住他的脖子,他吻著我,低聲地說:「因為我希望我老婆聰明漂亮還能做一手好菜。」
睡到半夜還是醒了。
已經兩點多,還有不到五個小時,真真是分分秒秒,數得出來。
從來沒有覺得別離這樣傷感,然而這一次卻那樣突然那樣令人悲傷。那張簽文的內容我還記得清清楚楚,老師父的神情那樣嚴肅,決不是戲言。我走到陽台上,夜風陣陣,忽然一低頭看到樓下,竟然還停著蘇孝全的車。
怎麼還沒走呢,難道……車燈也沒有亮,不知道其中是不是有人。
他忽然從背後抱住我肩膀,嚇了我一跳,反問他:「怎麼了?」
「我想到一首詩了,想聽么?」
「嗯。」我點點頭。
「當你老了,頭白了,睡意昏沉,爐火旁打盹,請取下這部詩歌,慢慢讀,回想你過去眼神的柔和,回想它們昔日濃重的陰影;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聖者的靈魂,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垂下頭來,在紅光閃耀的爐子旁,凄然地輕輕訴說那愛情的消逝,在頭頂的山上它緩緩踱著步子,在一群星星中間隱藏著臉龐。」
我握住他的手,問:「你從哪裡抄來的?」
他驚道:「你怎麼知道。」
「你大學畢業論文都抄我的,別說詩,你寫簡訊都不加標點符號。」
「就算是抄來的……你喜歡么?」
「喜歡,只要是你給我的,哪怕是偷搶扒拿放火打劫得來的,我都喜歡。」
他笑了起來,摟緊我說:「只要是你想要的,哪怕是放火打劫,偷搶扒拿,我都會為你辦到。我想,等老了以後念這首詩給你聽,但是我怕我忘記,所以現在就先念給你聽,到時候你要念給我聽。不許忘記。」
「我不會忘記,永遠不會忘記的。」我扭頭看他,手指輕輕撫過他面孔的輪廓,落在他下巴上,輕輕地點著他清瘦的下顎。他低頭望著我,我們不禁都是一笑。原來我們都是這樣珍惜,一分一秒也要數著度過,清醒的,深刻的,決不能讓一個覺給枉費了。
我望著樓下說:「你看三哥還沒走。他要在這裡盯著你到天亮,怕你畏罪潛逃呢。」
「三哥是怕你拐帶我。」
「我看不是。」我笑了笑說:「你有沒有看出來,曉楠很喜歡三哥。」
江洋笑了下說:「我怎麼沒看出來。她那個人沒心沒肺的,什麼都在臉上。」
「那你知道三哥怎麼意思?」
「我不知道。」
「三哥有沒有別的女朋友?」
「不知道。」
「你還說是人家兄弟,怎麼什麼都不知道。」我嘆了口氣說:「根本一問三不知。」
「這是人家的事,我現在管我們自己都還來不及。」他拉著我的手說:「我還有幾個小時就要飛去大洋彼岸了,你還有心思管別人的事么。」
我笑道:「那是言曉楠啊,你連她的醋也吃么。」
「有時候你關心她,她關心你,真讓我嫉妒呢。」他抱著我,輕輕摩挲我纖柔的髮絲。「我從小到大都沒有一個真正的朋友,而你過去的三年對於我來說簡直像是一種未知。我現在不敢問你,怕我一不小心又忘記了。」
「那我以後告訴你,全都都告訴你。」
「那還不夠。」他轉過我,望著我的眼睛說:「對我來說只有和你一起度過的時間才算是珍貴。」
我被他望的心也要融掉,低下頭去說:「別鬧了,這是陽台。」
江洋忽然說:「哎,言曉楠真的在車上。」
果然,我看到車門一開言曉楠走了出來,緊接著就是蘇孝全也跟了出來,攔住言曉楠的去路。曉楠推開他,掉了個方向要走,卻又被蘇孝全拉住。他們互相掙扎了一會兒,終於言曉楠放棄了,她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地抬起頭來向樓上看了一眼。我急忙縮回了身子,探出頭去的時候,已經看不到人了。
我笑著說:「看來我是白擔心了。」
江洋輕輕颳了一下我的鼻尖,說:「傻瓜,你擔心什麼?」
我擔心什麼呢?我擔心,她會再次受傷害。
我從沒有跟任何人提起言曉楠的過去,也許每個人都有一段過去,一段需要掩埋的過去。
那時候我們都還很年輕。
我和言曉楠是一條弄堂里長大的,跳橡皮筋的時候認識,然後進了同一所小學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那時候言曉楠樣樣比我好,成績比我好,長得比我漂亮,跑步比我快,身高比我高,連談戀愛都比我早。
高毅是我們隔壁學校的高材生,高我們一級,言曉楠因為參加區里的藝術體操隊,認識了他。高毅那時候是區里的少年籃球隊的,父母都在部隊,好歹也算個高幹子弟。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