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四章

我們回到了上海。

那是因為有一天的晚飯後,言曉楠和蘇孝全突然出現在我和江洋的公寓里,十萬火急地說:「洛心,你爸爸住院了。」我當時腦子一嗡,一時間什麼也想不出來。倒是江洋和三哥有條有理的安排了私人飛機、時間行程和一些雜事,我們很快就飛抵了上海。

到醫院的時候,正是半夜。

父親在病房裡熟睡,母親坐在床邊守夜。看到我的時候她眼睛裡閃著光卻仍然故作生氣地說:「你這個孩子怎麼回事,一轉身就不見人,說走就走,生個兒子也比你省心。打你電話也一直不通,你看看你哪裡像個女孩子,這時候又是怎麼回來的?大半夜的……」

我不能說是江洋送我回來的,我無法向母親描述我這幾個月來遭遇,這樣天翻地覆,簡直是將我的世界拆毀了重建。

江洋一直在醫院的大堂里守候,和三哥一起。他也交代我說什麼都不要同母親說。第一,我無法向母親解釋清楚為什麼她現在看到的江洋和以前的不一樣;第二,母親自始自終是不同意我和江洋在一起的。

危急的時候總是言曉楠在我身邊替我遮風擋雨。她的胡編亂造,母親從來確信無疑,沒辦法,有些人就是長了一張讓人相信的臉。母親本來也不是真生氣,只是因為我的任性總是讓她憂多喜少。她的嘮叨是一種宣洩,也是一種關切。

我們正說話的時候,父親醒來,看見我站在那裡,略一抬手喚我的名字。我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他握著我的手,微微一笑說:「你怎麼回來了,那邊的工作怎麼辦?」

我眼眶一熱,不爭氣地落下淚來。父親若無其事地說:「我沒事,年紀大了,經不起一點點傷風感冒。其實就是有點頭疼,就給送醫院來了。我這樣一把老骨頭,只能任人宰割,哎……上了年紀,一點都經不起折騰。」

我握住父親的手,勉力一笑道:「爸,您身體好著呢。不是老跟我說當年是部隊里的標兵么,您這才幾歲啊,您還得等著抱外孫呢。」父親笑起來,拍了拍我的手。

他的手那樣蒼老而粗糙,沒有以前那樣有力,卻更沉重。良久他才問我:「你好么?」我點了點頭,說:「爸,我很幸福。」父親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然後說累了,我便和母親、曉楠都退出來。

母親說父親是突發心臟病,突然就倒在沙發上,把母親嚇壞了。幸而當時母親的學生來看望父親,所以有人幫忙送到了醫院。醫生也沒說是什麼病,只是關照要注意休息,保持心情舒暢。

江洋坐在大廳里,這時候突然站了起來。母親也看到了他,略微一怔,突如其來地說了一句:「怎麼他在這裡?」

我嚇了一跳,不知道母親竟然是怎麼認出他。但是江洋和蘇孝全已經走過來,他落落大方地向母親說:「伯母您好,我姓杜。」母親呆了一下,慢慢才說:「噢,杜先生……我看花眼了,你是?」江洋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說:「我是她現在的老闆。」

母親客客氣氣地招唿了他幾句,江洋和蘇孝全離開了。我確信是矇混過關,就說:「媽,你回去吧,我在這裡守著爸爸就好了。」母親搖頭說:「我不要緊,一個人回家還不是胡思亂想。病房裡有空床,我睡那兒挺好。」

我知道改變不了母親的主意,就說:「那我回家拿點東西過來。」母親拉住我說:「這兒的事你別管了,人說少年夫妻老來伴,就是我跟你爸這樣的。你啊,管好你自己吧。」

我覺得心頭一熱,幾十年風風雨雨,吵吵鬧鬧,最後終於還是與子攜老。不知江洋是否明白,我要的幸福也不過如此。

母親又說:「那位杜先生,是怎麼回事?」我裝了煳塗說:「什麼怎麼回事?」母親不屑地白了我一眼,說:「媽還沒有老煳塗呢。這樣大半夜的從香港大老遠送你回來,還在這裡等了那麼久,就是你老闆?」坐在一旁的言曉楠忽然湊上來說:「梁媽媽你真是火眼金睛。」我狠狠踩了言曉楠一腳。

母親卻還是樂了,微微笑著看我說:「怎麼樣?他好么?」我羞澀地點點頭,母親又問:「我看出來,他喜歡你。」我皺眉道:「媽,你教語文的,又不是心理學,怎麼什麼都看得出來。」

母親笑著拍了拍我的手說:「別人媽不管,你是我女兒我還看不出來么。」言曉楠在一旁抱腿唏噓,母親最後只是說:「洛心,只要你過得幸福,爸媽就高興了。」我的眼眶發酸,信誓旦旦地說:「媽,我很幸福,而且會一直這麼幸福。」

後來沒有多久,父親出院,江洋來到家裡幫忙。醫生說父親身體底子很好,休養一段時間就會康復,以後要注意調養。母親不留我在家住,而我也沒有回去以前和言曉楠同居的公寓,我們住進了江洋在濱江的一套公寓。

言曉楠繼續滿世界的飛去工作,而我也沒有機會問她,那天晚上我的電話和皮包行李怎麼會都在她那裡。我想她也許不想讓我知道。但是無論如何,幸好那個時候我的電話在她那裡。

我和江洋就此在上海逗留了一段日子。

他在濱江的那套公寓很大,只是未經布置,並不像一個居所。我們把它一點點的布置起來,像一個真正的家一樣。但是因為江洋以「杜澤山」的身份在EMK擔任總經理,所以留在上海也還是有很多的工作要做,現在這些工作正在一點點轉交給蘇孝全。

「不如去度假吧?」江洋忽然這樣說。

「度假?」我正站在凳子上掛窗帘,因為還是夠不到,所以一直在吃力地伸長胳膊。這時候聽見他說著話,猛然一回頭就失去平衡地從椅子上跌了下來。

他急忙伸手接住我,唏噓不已地說:「神啊,我怎麼會要娶你這麼笨的老婆,掛個窗帘都會跌到。」說話間接過窗帘輕輕鬆鬆地掛了上去。

「你有時間去度假么?」我坐在沙發上折衣服,想了想說:「你在EMK不是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么?怎麼有空。再說,三哥不是說安排了醫生來會診,大概這些天就要定下來,讓你呆在這裡不要走的。」

「那些事情三哥會處理,現在不玩以後更沒時間了。」他打開報紙,指著一幅山水畫說:「我們去近一些的地方,上海近郊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比如說……我記得你以前說想去杭州是不是?西塘也不錯,或者烏鎮……」聽到杭州二字,我忍不住臉上一紅。他見我很久不答應,赫然下了最後通牒:「去?還是不去?」

我跳起來說:「去,當然去。」

「那我去把車開出來。」

「不開車。」我拉住他說:「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大學的時候去杭州那次,搭火車就好,而且來回也很方便,有很多車次。」

他笑起來,低頭在我耳邊說:「你還想去杭州啊。」

我惱火地推了他一下,卻被他抓著我的手整個的拖進了懷裡。

其實我很早就和江洋提及要去杭州度假。

說起來是度假,其實只是想去靈隱寺求一支姻緣簽。但是,終於還是沒有去成,江洋就離開了我。後來是同江洋分手後,言曉楠陪我一道來杭州散心。又說到靈隱寺求姻緣最靈拖著我走了大半日的山。沒有想到這一次的故地重遊,竟然會是和江洋。

我們下了火車一路搭公車到了西湖邊。

時值六月,天氣已經炎熱起來,湖邊的蓮花開了一片,碧綠的荷葉托起一朵朵粉嫩的蓮花,湖水涼亭,粉蓮嫩荷,風吹湖面,漣漪飄搖。

真是只能用美不勝收來形容。

少時看那四周的風景就如紙上水墨,全然不明白蘇杭媲美天堂的真諦,此刻才明白那透著湖光靈氣的山水竟如此動人。

簡直像是古時綉女的纖纖玉手,不經意就撥動你的心弦。

我們在西湖邊沿著小徑一路向山上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漸漸覺得山風拂面。

陽光如同一場金色的濛濛細雨,穿過枝葉茂密的樹蔭灑落在腳下。我們並肩走在山間小道上,陣陣微風吹來,我舒服得閉上了眼睛。那風帶著清新舒潤的味道,灌進肺里頓時令人清爽而振奮。

江洋默默地走在我身旁,我們走得很慢。

我發現我竟然從未好好看過他現在的模樣。其實他原來已經是出類拔萃,然而現在經過人工修飾,卻更加挺拔清俊,淵停岳峙。想當初我總是問言曉楠,江洋到底有沒有缺點,言曉楠想了很久,就說:「審美太糟糕,居然看不上我這種國色天香。」

想到這裡,竟不自覺鼻子一酸。時光總是一去不復返,正如他說的,我們回不去了,我只能加倍加倍的愛他。於是住輕輕地挽住他的手,他轉過臉來看著我,我向他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把那點擔憂一掃活埋掉。

他向我微微一笑說:「幹什麼,怕我跑了?」卻把我的手握得緊了一些。

我抬起頭,看到前方褐色的木質指示牌上用白色的字寫著「前方靈隱寺」幾個字。心底一暖,搖了搖他的手,說:「我們去靈隱寺吧。」他抬起目光,笑了笑說:「你都有我了,還求什麼姻緣,真是賊心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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