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和鄭凱文在一起的日子過的很快。

因為他每天都很忙很忙和那麼難過……忙得讓我喘不過氣來。常常是早晨還在香港開會,中午就要飛去國外參加某展覽會,而晚上又要回到國內某城陪某高官吃飯賞夜景,或者參加各種酒會,只吃少得可憐的東西。難得有空閑的時候他不是在挑選古玩就是在鑒賞字畫,或者去拍賣行買這個那個。他的錢也許真的越變越多,但是他的時間實在少得可憐。

和他在一起我馬不停蹄,從未覺得自己如此高效,恨不能三頭六臂,可是仍趕不上他的節奏。那些曾經在電視里看起來令人很羨慕的場景真的讓我碰到,只是令我覺得頭暈目眩。如果這就是天上掉餡餅的話,那我一定是被砸暈了。

他打電話找我,無非就是吃喝陪坐,送文件做報表或者加班。雖然吃喝不少,但我卻一點沒胖,反而覺得它一直不斷在下降,終於跌到一個我不能忍受的程度以至於不得不採取增肥的行動。晚晚吃夜宵,往往我吃到凌晨一點,鄭凱文就看報告看到凌晨一點,所以他增長的是智慧,而我增長的是體重。

有一次,他忽然在吃飯的時候問我:「是不是覺得和我在一起很悶?」我急忙笑著搖頭,他卻點破我:「這是假話,我自己都覺得我自己很悶。」當時我差點被一口義大利面噎死,他卻愉快地大笑起來,然後就望著窗外的海景出神。

和鄭凱文在一起的時候,我常常能看到他一個人發獃。不管是在辦公室還是在旅途中。不知是為什麼,每次他的突然沉默都讓我想到那時候在濱江大道上看到的他的背影,彷彿這個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

跟他在一起工作非但作息不規律,還要做好時刻應戰的準備。

有次晚上我正睡到秘迷迷煳煳的時候,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我埋頭在被子里不肯起來,打開電話迷迷煳煳地「喂」了一聲。結果那頭沒聲音我正想掛電話,突然那聲音說:「洛心,你現在有時間么?」我一聽見那個聲音就像針扎了一樣,打了雞血一樣的跳起來大喊一聲:「鄭先生。」誰知道鄭凱文卻在電話那頭沉默了,我楞了好久,才說:「鄭先生,是你么?」他才說:「我在大嶼山,你能過來一下嗎?」唉,好歹也是工作指令。我抬頭看時間已經快要過末班船的時候,於是我飛快地穿上衣服攔下一輛計程車去了渡頭。

那天晚上不知道為什麼天出奇的冷,我裹著單薄的外套在冷風中瑟瑟發抖,終於按照鄭凱文的電話指示找到了他說的那個海灘。在一堆亂石之後我看到了鄭凱文,他坐在沙灘上,隨手向海里扔了一顆石子,石子落進大海連聲音都被吞沒了。

我默默地走過去,在他身後輕輕喊了一聲:「鄭先生。」他回頭看見我,卻一句話都不說,又扭過頭去向大海里丟石子。這傢伙要是真有精衛填海的勇氣,也該挑個好時候。我雖然一直努力在他面前裝淑女,但凡事都有個極限,我覺得我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了。然而我突然發現他和平時有點不一樣,到底是哪裡不一樣……

我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問:「鄭先生,我來了。你怎麼了?」他還是不說話,然後突然抬起頭來看著茫茫夜空,我也跟著抬起頭來可是什麼都沒有看到。他忽然就那樣仰著脖子說:「你說,人死了以後是不是真的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然後不等我回答他突然笑了一下,站起來走到亂石堆中,撿了兩塊比較大的石子,用力地拋向遠處。

我看見那兩塊石頭呈拋物線狀飛快地墜入了海中,發出了一點細微的聲音。

我突然說:「如果人死了都到天上去,那天上不是也會住不下么。」然後我看著他,發現他也在看著我。然後他忽然笑了起來,笑的那麼大聲,大聲得有點瘮人。然後他慢慢地走過來在我身邊的沙灘上坐下說:「梁洛心,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來?」我想了一下說:「因為我是你助理。」他搖了搖頭,然後說:「你是第一個會讓生氣讓我束手無策但是也會讓我發笑的人。」我笑起來,喃喃道:「原來我那麼多功能,怎麼能只拿一份薪水,我要加薪。」

我們坐著,周圍漸漸冷了起來。我抱著手臂看著他從四面撿了木柴,真的就升起了一堆火。然後我們就坐在火堆旁,他用一根樹枝撥弄著火堆,慢慢地說:「今天是我媽的祭日。」我呆了一下,想了半天才說:「對不起。」他笑道:「你幹嗎說對不起。」我想了想,那真是實在沒話說了,電視劇里不都有這麼一句么。

他繼續說:「我有個同父異母的大哥,你知道么?」我點點頭,又搖搖頭。其實是八卦消息里聽來的。他看了看我,低著頭凝視著火堆說:「其實除了我媽之外,在這個世界上對我影響最大的人,就是我大哥。可是他已經離家八年……可我今天去墓園的時候看到大哥了。」他笑了一下,依然沒有看我,低聲說:「我媽不是他生母,大哥卻每年都回來祭奠。我爸這麼多年來,卻從來沒有去過一次。」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他的背影總是那麼孤獨,即使他有著那樣一個大家庭,他卻從未真正的得到過誰的愛。我好奇地問了一句:「你大哥為什麼離家呢?」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只記得那時候爸爸在外面有了新的女人,我媽因為這件事吞安眠藥自殺,雖然後來沒有成功,但是大哥為這件事情和爸爸吵了很多次。他說他無法原諒一個人兩次同樣的背叛,更不能原諒父親的作為。所以那天晚上,下著很大的雨他卻還是提著皮箱離開了家。那時候我只有十六七歲,我跑出去抱著大哥不讓他走,可是他還是離開了。一走就是十多年。凱奇畢業的那年他曾經回來過一段時間,似乎發生了點事情,之後又消失了。八年來,我再也沒有看到過他,只不過每年我母親祭日的時候,他都會買一束百合花。」

他突然看著我,問:「很悶吧?」我搖著頭,然後加強語氣說:「不悶,真的。」他笑起來,忽然站起來說:「我們回去吧。」我驚訝道:「這時候?渡船都沒有了啊。」他喃喃道:「對哦。」然後想了一下說:「可是總不能在這兒過夜,你都凍得發抖了。」說著脫下外套披在我身上。我搖頭說:「我不冷。」

他笑了一下,拉住我的手說:「你都凍得沒感覺了。」我笑了一下,忽然感覺到他的手是溫熱的。那溫度令我一下子怔住,飛快地抽回了手。但是那個舉動立刻讓我感到了尷尬,他反而笑了一下,拉著我站起來說:「走吧。我們去找個地方過夜,好歹不能在這兒凍感冒了。」

後來怎麼回去的我都不記得了。但是從那次以後,我常常會接到鄭凱文的電話,有時候說著說著就會說到天氣啊路況啊或者某某人如何如何,我發現我的八卦本質逐漸暴露無疑,簡直原形畢露。最嚴重的一次,我竟然一氣之下掛了他的電話。後來想想自己都懵了,但鄭凱文居然還是打電話來繼續和我亂侃。

這些事情後來被言曉楠知道了以後,成天掛在嘴邊說,後來弄了一句:「他該不會是在追求你吧?」我被西米露嗆到了,老半天才緩過神來,說:「言曉楠,你說什麼呢!」言曉楠哈哈大笑,又說:「不是追你,幹嗎連身家八代都跟你交代了。而且還給我介紹了那麼多工作。他不止巴結你,連我都巴結了。」我想了想,結論只有一個:「言曉楠,他不是想追你借我做跳板吧。」當然是因為這種情況以前發生過很多次,我才會從實踐中總結出真理來。言曉楠翻我一個白眼,撇嘴道:「他又沒跟我交代身家八代。」

不過不管怎麼說言曉楠的話總算給我提了個醒,從那以後我時時警惕,小心做人。萬一公司里也鬧出這樣的緋聞,那我就慘了。為了保住飯碗保住我支離破碎的人生,我不會做白日夢。

但是很奇怪的,從言曉楠那奇怪的「詛咒」之後,我和鄭凱文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面。然而突然有一天,當我正在辦公室里埋頭做報表的時候,突然有人來敲我的玻璃門,平時都極少有人來我的辦公室,所以我的心咯噔一下,忍不住抬起頭來。

果然,就看到鄭凱文斜倚著門,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微微笑著看我。

我的心驟然一緊。

不對。

這不是鄭凱文。

鄭凱文的眼睛裡沒有這樣玩世不恭的笑意,也不會這樣嬉皮笑臉地出現在我面前。這個「鄭凱文」太年輕了,他看著我,忽然彎起嘴角說:「你認得我嗎?」

我順手把文件合了起來,在腦海里飛快地搜索著相近的臉孔和名字,終於想起來了:「你是鄭家三少爺,鄭凱奇……吧?」

「真的認識我啊,看來你做過功課哦。」他拉了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下。

我到香港不久,廣東話還沒學會,卻已經把鄭家事了解的七七八八。這不是因為我很八卦。而是因為公司里同事們茶餘飯後就是以此為消遣話題,而且每天一走出家門,鋪天蓋地的八卦雜誌里絕對少不了鄭家父子的頭版頭條。

所以我知道鄭凱文在家中排行老二,下有一弟一妹,弟弟就是這個鄭凱奇。

我正出神,鄭凱奇突然湊近我說:「你很好看呀,早知道這樣我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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