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雙重身份 第五節

黑暗完全籠罩了整個華麗的城市,夜風一陣緊似一陣,像魔幻片中怪獸尖利的嚎叫聲,叫人聽得不寒而慄。

黃景博獨自坐在淺水灣別墅那間豪華奢靡的書房裡,聽著窗外的風聲,大口大口地吸著雪茄。

這種雪茄是今天剛剛寄來的,來自英國純手工製作的作坊,價格昂貴,產量稀少。但是他喜歡這種味道,他喜歡一切花錢可以買到的奢侈享受。臨海而建的白色歐式別墅,價值百萬的名牌跑車,可以炫耀的古董手錶,還有——女人——有著水蜜桃般飽滿皮膚的年輕女人!能讓他煥發青春,獲得欲仙欲死快樂感的女人!

這一切,現在他都得到了!本來,如果一切順利,他準備在今年大撈一筆後就退休,帶著那個長腿細腰的模特去希臘常住。在六十歲前,他要好好享受一番作為男人的幸福時光,以彌補自己當警察多年的那些艱辛歲月。

可是,在今天,就在今天,他的人生卻突然間走進了死角!

黃景博按滅了雪茄,用顫抖的手拿起放在寬大的水晶書桌上的藍色信封。抽出信箋,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幽藍色信箋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已暴露,你自行了斷吧!」信箋下方的署名是武士!

黃景博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幾乎無法捏住那薄薄的一張信箋。死亡,他曾經以為自己不會害怕死亡!他曾經無數次用手槍對準拘捕的嫌疑人,還親自開槍擊斃了幾個悍匪!但是,當死亡真真實實地來到眼前,他卻像個孩子般恐懼得渾身戰慄,想跑出去大聲呼救!

但他明白一切都是徒勞,「天堂之翼」的死亡邀約從來無法逃脫。羅永俊逃不了!他也逃不了!自行了斷至少可以讓家人保住那些出賣自己良知換來的巨款。

「噗!」那詭異的藍色信箋突然在黃景博的手裡迸發出一束強烈的火苗,他嚇得一哆嗦,信箋落地,瞬間化成了一堆灰燼,把暗紅色的印花地毯也燒出了一個大洞。

黃景博驚得張大了嘴巴,半晌才緩過神來。這是首領給他的一個小小的警告,背叛組織的人只有一個結果,那就是死亡!甚至有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那種墜落到無底深淵的巨大恐懼!

是時候了!黃景博下定了決心。太太瑪麗帶著兒子去了馬爾地夫度假,傭人都住在別墅另一側的傭人房裡。巨大的櫻花別墅此刻就如墳墓般死寂。

黃景博拉開抽屜,裡面躺著那把點三八的警槍,自從當上警司,他已經很久沒機會使用這把槍了。他握住槍把,一狠心,猛地舉起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咔嚓——」他扣動扳機,響聲過後,竟是一發空彈!對了,很久沒用,槍里已經沒有了子彈。此時他已是一身冷汗,癱軟在真皮座椅上,無法動彈了。

「嘟嘟……」書桌上的對講機這時忽然響起。黃景博驚魂未定地按下了接聽鍵。

「老爺,有位蘇雨先生和一位女警官來找您。他們說有急事要馬上見您。」

黃景博默然了一會兒,有氣無力地答道:「請他們到書房來吧!」

當蘇雨和謝婉儀走進這間暖黃色調的書房時,看到臉色灰暗的黃景博正微閉著雙目靠在椅背上。

蘇雨凌厲的眼光掃過房間的每一處,最後落在了書桌上的那個藍色信封上。他拿起信封,輕輕問:「黃警司,你今天一天都沒去警局。警局打你的手機也不接,我想就是為了這個吧?」

黃景博緩緩睜開眼睛,嘆了口氣,答道:「我當了快三十年警察。親手抓過不知道多少罪犯,但我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會被人抓。溫蒂死的那天,我就知道這件事出了岔子,早晚會牽連到我。但是我還是想不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本來我打算今年就退休了,看來我得在牢房裡度過餘生了。」

蘇雨收起藍色信封,在黃景博對面坐下,不慌不忙地說:「溫蒂,中文名鍾嬌妮,29歲,來自內地。19歲剛來香港時在夜總會做小姐,有一次你和朋友去玩的時候,一眼看中了她。於是,她就成了你的情婦,跟了你十年。你還幫她在跑馬地買了房子,把她的弟弟綽號叫爛仔明的鐘學明也辦到了香港。可是,三年前,溫蒂突然在自己的家裡被殺,案子被定為劫殺,至今未破。很巧合的是,她的弟弟鍾學明在她姐姐死後的一個月也在尖沙咀的一家咖啡屋門前的街道上被一輛飛馳而來的黑色轎車撞死。這件案子也是你所在的九龍警署承辦的,是一件懸案。黃警司,我想與其請你到警局的審訊室里說,還不如就在這兒,你給我和謝警官解釋一下這兩件懸案背後的秘密吧。」

全身警服的謝婉儀也掏出微型錄音機放在書桌上,默默地逼視著黃景博。

黃景博似乎感覺到她眼光中的鄙夷和不屑,微微垂下頭,低低地說:「婉儀,我是看著你進入警局成為一名督察的,你還太年輕,不了解人世的險惡。不了解金錢對一個人的意義。我何嘗不想做一個好警察,可是,太難了。我老了,快退休了,總得為家人留點錢作保障吧。」

「黃警司,別拿家人做幌子了,你其實是為了自己才踏上這條路的。你在澳門欠了巨額的賭債,炒期貨又虧了,你的情婦也需要花費大量的金錢來養,所以,你就犧牲了別的警員的生命來換取和滿足自己的貪慾。你知不知道,江耀宗警員死得多慘,他才22歲。」謝婉儀說著,幾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憤怒,猛地一掌拍在書桌上。

黃景博頓時面如死灰,舔著嘴唇,喉結上下移動著,半晌終於緩緩開口:「好吧,我說,我說,只要你們能在法官面前幫我求情,我願意幫助你們追查『天堂之翼』組織。溫蒂真的是個很溫柔很漂亮的姑娘,我也很喜歡她,儘力照顧她,甚至在我和『天堂之翼』的人在澳門的酒店裡見面時都帶著她一起去。可是,我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會算計我,在帶去的挎包里偷偷裝了微型攝像機,拍下了那天見面我收錢的情形。當時我並不知道,後來過了半年,溫蒂突然要我拿一筆錢出來給她那個不爭氣的弟弟阿明,幫他開個小店。我沒答應,說她弟弟不是個做生意的材料。氣頭上還說她家人太麻煩,總是要我出錢來擺平。她很生氣,我們爭吵的時候,她威脅我,說要舉報我收黑錢,讓我去坐牢,並說出她手裡握有我跟『天堂之翼』的人見面交易的證據。我當時很害怕,不知道怎麼辦?就馬上聯絡了武士。他是我的聯繫人,也是我唯一見過的『天堂之翼』組織的人。我們平時登錄到一個叫『藍色鳥巢』的論壇上進行聯繫。這個論壇表面上是環保論壇,其實卻是『天堂之翼』在香港的聯絡站。那天,我和武士聯絡後,他聽了我說的情況,馬上決定除掉溫蒂。我狠不下心,武士說只要我那天晚上約溫蒂在家等我,其他他來安排。至於後來他們怎麼殺溫蒂的,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他們在溫蒂家沒有找到那段視頻。於是,武士決定找溫蒂的弟弟阿明。可是阿明躲了起來,一個月後,他聯絡追查『天堂之翼』案子的甘雲峰督察,想用那段視頻換五十萬跑路。甘雲峰去見他時打電話向我彙報了,因為當時我是他的直屬上司。但是,他萬萬想不到,那段視頻其實就是我的犯罪證據。於是,我再一次通知了武士,後面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謝婉儀怒不可遏:「雲峰也是你害死的?你為了保住自己究竟害死了多少人?小白呢?死在上海的小白是反黑組劉警司親自挑選安排的,你是怎麼知道了他的卧底身份?」

「我知道老劉安排人進了上海的『天堂之翼』組織,在一次和老劉喝酒的時候故意灌醉他,偷看了他的手機簡訊,看到他和小白聯繫的簡訊息,並且告訴了武士。我知道我害死了很多人,我沒臉再見警局的弟兄們了。婉儀,請你看在過去的情分上,把我直接交給廉政公署吧,我不想再回西九龍警署了。」說著,黃景博絕望地捂住了臉。

蘇雨靜靜注視著他:「廉政公署的人已經在路上了,他們一定很想請你去喝咖啡。黃警司,如果你真心想贖罪,那麼就幫我們提供線索破獲『天堂之翼』,追回那些被他們騙取的巨款。讓在九泉之下的人安息。說說吧,武士是怎麼找上你的?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任何細節,你所知道的,關於武士,關於『天堂之翼』,都不要漏掉。」

「那是四年前我在澳門賭輸了後,很懊喪,就一個人去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正跌跌撞撞地在海邊走,突然有人在後面拍了一下,我一回身,就看到一個頭髮花白的黑衣男人。他的臉,那張臉,我就是做噩夢也不想夢到這樣一張臉——就像是石頭刻出來的,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只有那雙灰色的眼珠死死地盯著你,就像要把你的心剜出來。可是,他有我所急需的,他能給我大把大把的錢,那些錢是我當幾輩子警司也掙不來的。作為交換,我要及時提供給他香港警隊內部對『天堂之翼』的卧底信息,以及針對他們的一些行動。」說著,黃景博抬起頭,哀求似的說,「我能再抽支煙嗎,去了廉政公署就再也出不來了,再也抽不到我喜歡的這種雪茄了。」

蘇雨默默地點了點頭,對這個男人,他除了厭惡還有一絲說不出的憐憫。

他曾經也是愛憎分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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