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質 第三十三節

划水縣的公路交通恢複以後,楊遲回到戴城,那是八月末了。半個中國像濕淋淋的抹布被擰乾,到處都能看到洪水留下的痕迹,曾經的水位線現在是一道黑色的污跡。順著水流的方向,草木倒伏,一片狼藉。很多地方散發著洪水之後的腥臭氣味。

此前在划水縣,他住了一陣子醫院,又找到寡婦會計,借了幾百塊錢。後者很仗義,但也奇怪,為什麼楊遲不找農藥廠要錢。楊遲說,這件事,要是鬧大了可以卸了朱康的胳膊,但考慮再三,還是低調處理,先不讓廠里知道。寡婦會計不懂,楊遲也沒說原因。在醫院裡,他打了個電話回戴城,讓家裡不要擔心,也不要聲張。我們告訴他,戴黛走了,小蘇也走了。

楊遲說:「那我就更不用急著回來了。」

回到農藥廠,他第一時間跑到董事長辦公室,滿身是傷,遞上一張辭職書,把划水縣的情況說了說。董事長也嚇了一跳,聲稱自己不負責人事,辭職請找勞資科。楊遲說,免了兩萬塊的培訓費,什麼都好說,如若不然,就在廠里幹掉包部長和朱康。董事長怕了,知道這事要出人命,連連點頭。楊遲說:「還有朱康欠我的一萬,要麼他還給我,要麼廠里還給我。」董事長拍著楊遲的肩膀說:「從他工資里扣。」兩個人在辦公桌上畫著圈圈商量好了。董事長看楊遲神經不太正常,也不敢挽留他。楊遲站起來,踱到了銷售部。

包部長看到楊遲,先吃了一驚,然後問:「這些天你在哪裡?」楊遲沒說話,歪著臉向包部長走過去。這時董事長辦公室有人下樓,對著包部長大喊:「老包快跑,楊遲要殺了你。」包部長反應奇快,嗖的一下,跑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一群銷售員撲過來,按住了楊遲,像對待犯罪嫌疑人一樣,抓住頭髮,擰住胳膊,並有人趁亂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銷售員們得勝,高喊道:「部長,不用擔心,楊遲已經被我們控制住啦。」然而包部長再也沒回來。

楊遲心想,這算什麼,宮廷政變?我他媽只想要回自己的錢。

這群人把他押到保衛科,問怎麼處理。保衛科說,董事長已經溜了,留下一道口諭:把這小子開除了,兩萬塊培訓費不用他出了。另外調了六個農藥車間的彪形大漢,從此不必倒三班,而是穿著保安制服、配了電警棍,輪流在廠辦門口站崗,再也不許任何人私闖白虎堂。

楊遲被開除以後,並沒有馬上去找紹興師姐。長期遊走四方賣農藥,忽然停止下來,昏昏然不知道該怎麼辦。為了彌補在划水縣痛餓三天的損失,他到處吃,兩分鐘幹掉一個漢堡對他來說已經不算什麼了。他想吃烤鴨,然而戴城沒有像樣的烤鴨店,只有鹽水鴨,吃得他口乾舌燥,狂喝水。有一次他甚至打算開戒,去吃一吃肥肉,一口下去,又把上一頓的飯給噴了出來。我照例打電話給路小娟,問她這算什麼情況。路小娟說:「我辭職了,不做醫生了。」

「那你做什麼?」

「藥販子。」路小娟在電話那頭淡淡地說,「在醫院混不下去了,現在只有藥販子才掙錢。至於楊遲,你最好讓他去看看心理醫生,這麼狂吃肯定是得了抑鬱症了。」

我不敢帶他去,只能眼看著他一天天胖起來。有一天半夜,他敲門進我家,說自家冰箱里的東西已經吃光了,看看我家有沒有。打開一看空空如也。我說,自從發大水以來,菜價暴漲,我們家也吃得很簡單。楊遲從冰箱里拖出一塊吃剩下的豆腐乾,嚼了嚼說,餿了。又在桌子上找到半個鹹鴨蛋,吃了一口說,這都比不上在划水縣的鹹鴨蛋,那是真的好吃。

那天晚上,他問我:「戴黛臨走之前,你們沒有去送她。為什麼?」

我說:「我不喜歡送人,眼淚汪汪的。小蘇說,她應該忘記我們,否則等她長大了來追問現在的事,我們三個人,沒有誰能解釋清楚。」

楊遲愣了一會兒,說:「我活到二十五歲,也在追問很多事,也沒有人能解釋清楚。」

我說:「你是中國人,你不清楚最好。但是等到戴黛來追問你的時候,她就是個美國人啦。」

楊遲搖頭,吃著鹹鴨蛋說:「你知道我在屋頂上那三天,最想乾的是什麼?」

「吃東西?見到戴黛?想我?」

「我最想乾的,是躺下來瘋狂打滾,但是那屋頂上沒法打滾。一打滾,我就會掉進水裡。」楊遲繼續搖頭,「我痛得想打滾啊,我都快死了但還是保持了理智,沒有打滾。最後我對著衝鋒艇揮手的時候掉水裡了。」

中秋節之前,楊遲接到藺老師打來的電話,請他去參加福利院的聯誼會。楊遲說:「我沒空。」藺老師說:「你就來吧,我們還有晚宴,我想見見你。」他一聽有吃的,就答應去了。

他刻意將自己打扮了一下。穿上灰色的西裝,雪白的襯衫,配一條金色的領帶和冒牌金利來皮帶,又找我爸爸借了一個領帶夾子。可惜腳上還是一雙破皮鞋,我說小蘇有皮鞋留在我家,火箭頭的,楊遲穿了覺得正好。這下就打扮齊全了。楊遲又說,必須要穿深色的襪子,這是禮儀規範,回到樓上換好了。

我很奇怪,問他:「你哪兒置辦的這身行頭?」

「剛買的。打算去上海找紹興師姐求職,必須穿得體面一些,不然HR會把我踢出來的。」

「你也可以把HR踢進去。」

過去他做農藥銷售員,完全不需要這種裝束。世界上的銷售員都得打扮得挺括,只有農藥銷售員例外,他們一會兒假裝成農民,一會兒假裝成幹部,就是不能告訴別人自己是個生意人。現在楊遲終於可以回到一種俊朗的、神采飛揚的打扮,搞得我有點妒忌——我在婚紗店上班,唯一俊朗的時刻是充當模特穿新郎的燕尾服。

楊遲坐上公交車,以西裝領帶的裝束來到福利院,天色已晚,一輪明月在天邊,圓得像是在發獃。走過鳳尾竹成蔭的小路,十個月前從福利院領出戴黛,也是經過這條路,倏忽之間,她已經在美國了。楊遲心想,我欠她一個告別。

那一天福利院很熱鬧,社會各界慈善代表都去了。楊院長四處和人打招呼,她升任正院長了。楊遲靜靜地站在角落裡,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藺老師來了,對楊遲說:「一陣子不見,你胖了。」

楊遲點點頭。

藺老師說:「你有什麼不高興嗎?我打電話到你家,聽說你在外地出差,遇到些很不順心的事。」

楊遲說:「都過去了,我現在已經不在農藥廠上班了。」

藺老師看看楊遲的西裝,自然認為他另謀高就了,沒再問下去,讓楊遲到會客室坐著。很多人在裡面喝茶,走來走去,楊遲覺得不習慣。他一直以為福利院就是冷冷清清的,一條幹凈的水泥路,一群規規矩矩的孩子,如此而已。他二十五歲的時候,因為失業,被人坑,變得相當憤世嫉俗,不知道這群人在福利院作揖、敬禮、祝福,搞得那麼鬧,是什麼意思。

這個場合沒有孤兒,大部分都是社會賢達。他獨自坐在角落裡,穿得人五人六的,也可以冒充賢達。過了一會兒,聽見外面轟轟的聲音,戴城定慧寺的方丈長信大師帶著兩個弟子來了。方丈快八十歲了,他是這個場子里最有名望的人,坐在最中間的沙發上。眾人立即噤聲。方丈穿得樸素,低垂著眼帘並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一個中年的僧人拿出定慧寺的徽章,一個一個分發給在場的人。

藺老師走到楊遲身邊,低聲說:「這是長信大師的大弟子。」

楊遲神思恍惚,「哦」了一聲。楊院長引著中年僧人來到楊遲面前,介紹說:「這是農藥廠的小楊,他在福利院認養了一個孤兒。」中年僧人遞上徽章,說:「你會有好報的。」

楊遲說:「我不要好報。」

中年僧人愣了一下,說:「你不要好報?」

「對啊,不要好報。」

這個廳里的人都不說話,看著楊遲。中年僧人回過頭看看方丈,方丈沒有表情,看那樣子是入定了,也可能在打瞌睡。中年僧人搖搖頭,捧著徽章走向下一位,忽然又回頭看看楊遲,似乎是想確認一下,你真的不要好報?楊遲樂了,點點頭,我真的不要,您那兒還有別的什麼能給的嗎,除了好報。

那頓晚飯吃得有點難受了。在一個大飯廳里,二十幾個圓桌擺開,楊遲被安排在角落裡的一桌。以前他並不知道,福利院里竟有這麼大的廳。隨著楊院長和社會賢達走進去,原先圍坐在飯桌邊的老人們起身鼓掌。這些人,楊遲也都沒看見過,知道是福利院的孤老,那些被稱為戴宗、戴雨農、戴維斯的人。偌大的飯廳里沒有看到孤兒。

台上發言,台下的老人們面無表情地坐著。楊遲看著桌子上的冷盤,身邊一個老頭悄悄拿起筷子,搛了個毛豆放在嘴裡。過了很久,楊院長下令開吃。老人們吃得很慢,楊遲不忍心跟他們搶。不久又進來了一個漂亮姑娘,胸口別著寺院的徽章,抱著一個兩三歲大的女孩,坐在老楊對面。女孩還不太會說話,看起來也很健康。姑娘說:「你是楊遲吧?我在報紙上看到過你的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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