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小蘇接到了北京公司的通知,可以去上班了。女研究生在朝陽區有一套空房子等著他去填補,狗也康復了,不過它不能去北京,必須留在戴城。萬事皆好,只有楊遲一直沒有回家。
那時我已經去婚紗店上班。這是我在兩年內做的第九份工作,此前我開過飛碟、賣過黃片、販過襪子、送過花,我要是真心想寫履歷,能把HR嚇死。反過來說,這次要是干不下去,我也該崩潰了。等我去了婚紗店一看,基本判斷自己會崩潰。
婚紗店的老闆姓陳,已經四十多歲,在他招我做營業員之前,店裡的生意還不錯。等到我去的時候,因為發大水,道路不通,各處來拿貨的人都消失了,加之周邊競爭激烈,全是開婚紗店的,陳老闆已經發不出工資了。我心裡暗罵叔叔不是人,給我介紹這種混賬工作,同時也有點奇怪,開店的人,一兩個月沒生意不至於慘到這種程度。我學過會計,知道他現金流出問題了,這跟失血過多一個道理,再牛逼也得死。
那是火車站附近最混亂的地方,到處都是怪人,神經兮兮,步履匆忙,背著大口袋。沿街所有的店面都是婚紗,所謂婚紗一條街,這是戴城的特產之一,販婚紗的人下火車到這裡來掃一圈貨,背了口袋就走,十分方便。我以為婚紗是多麼高貴的玩意兒呢,一問,批發價通常八十塊,頂級貨三百塊。這是九八年的價格,後來大概漲了點。料子也很難說得上是好的,因為那種布料和裁剪,穿在身上,除了幸福感之外,絕對不會有一點點舒服。女人要結婚,就瘋了,這個我懂。
陳老闆的店面不大,只有一個很小的入口,得走上樓梯才能看到整個二樓一條深邃的長廊,裡面掛滿衣服。如此一來,租金稍微便宜點,但時時會被人遺忘,得是老顧客才會特地轉進來。自然,我的任務就是站在樓下,既充當禮儀先生,又充當吆喝小弟。一會兒彬彬有禮地對著女士們微笑,請上樓,樓上什麼都有,小心台階,地毯有點翹起來別絆著姐姐你;一會兒看到沒人了,就直著嗓子喊兩下,婚紗批發,批發婚紗,批發批發,婚紗婚紗。蠻押韻的。這麼幹了三天,嗓子啞了。陳老闆過來給了我一顆潤喉糖。
我吃著潤喉糖,心想,倒也不錯。我過去販黃片,犯下了很多罪孽,最起碼我奶奶的主是不會饒恕我的,現在賣婚紗,讓中國人民穿著白顏色的衣服結婚,這他媽的在以前不可想像,我會被人卸了,現在人民也接受這種倒霉裝束了,我算是為主的神聖添磚加瓦。
陳老闆的老婆,我特地講一下,她長得美。陳老闆本人就像根茄子,娶了個年輕的美女,一猜就是二婚。果然,其他店員告訴我,他把自己老婆休了,這個是他發財以後娶的。不過這大美女沒什麼背景,郊區馬台鎮的一個農家女,一開口全是鄉音,沒法聽的。純粹好看,不實惠。她不常出現,據說待在工廠里,也不管事,純養膘。這個店裡的管理人員,都是她家裡親戚,其中有一個名叫馬漢,長得陰陽怪氣,像我遇到的最矬的工廠幹部,常年穿得灰不溜秋,一對內容可疑的瞳孔深藏在眼鏡片後面。他負責管賬,收到了錢,就塞進自己掌管的一個鐵盒子里。有時候會用一種很官方的口氣訓斥女營業員,比如偷懶就是偷懶,他非要說成是「怠工」。後來一問,原來也是從一家小化工廠下崗出來的,做過車間管理員。我很不喜歡這個傢伙。
這個地方待久了,覺得十分無聊。陳老闆經常會走下來看我,跟我聊幾句,表現得很親熱。當然,我知道他是查崗,怕我溜出去玩了,或者沒有盡心儘力吆喝。馬漢來了,眼鏡片沖著我閃一下,並不說話。為了嘲笑他,我找了副墨鏡戴上,顯得既酷又神秘。
在婚紗一條街上,我還遇見了一個熟人,他是我技校里的同學,沒畢業就輟學走了。他很可憐,是個歪頭,沒想到竟然結婚了,老婆是我以前經常看見的一個馬路少女,專門靠打撞球贏錢。這兩個傢伙湊在一起,開了一家婚紗店。
歪頭同學對我也不錯,說自己九一年就出來學生意,被人剝削了整整五年,摸清生意門道,到九六年才擁有了自己的門店,批零兼營,夫妻兩個人帶一個營業員,非常辛苦,但感覺很有奔頭。他歪著頭的樣子很可愛,我老想笑,但他老婆不好惹,我曾經在撞球房把所有的錢都輸給了她,不想再惹怒她了。
我的歪頭同學邀請我加盟,在他店裡幫工。「陳老闆那兒沒什麼好做的,他工資都發不出來了,他是戴城最早做婚紗的一批人,曾經賺了一百萬,但現在全都賠進去了。」
「怎麼賠得這麼厲害?」
「他娶了個新老婆,是馬台鎮的農民。他為了給老婆爭臉,就在馬台鎮那麼偏遠的地方蓋了一座大樓,有五層樓,好幾畝地,造得就像白宮一樣氣派。他的婚紗廠就在那樓里,但是只佔了小半個樓層,其他地方他想出租掙錢,可惜,馬台鎮沒划進開發區,他白費勁了。」
「蓋房子把錢都花光了?」
「豈止。不但花了一百萬,還借了銀行六百萬。」歪頭奸笑道,「現在他每個月得還幾萬塊的利息,他死定了。」
我想了想說:「陳老闆對我沒什麼不仗義的,直接跳槽到你這裡來不太好,等以後吧。」
「行啊,不會很久了,再有兩個月他就可以倒閉了。」
聊完了,我回到店門口,覺得少了點什麼,仔細一看我的自行車被人偷走了。
天哪,我的破車,我那輛必須用鞋底充當剎車皮的破車,居然也被人偷走了。火車站是小偷最猖獗的地方,但即便如此,也不應該偷我的自行車啊。我想找一輛比它更破的都難,這他媽的太沒天理了,它明明已經超出了小偷的底線。
有一段時間,雨停了,所有人都鬆了口氣,指望著洪水能退下去。那一年戴城的情況尚可,城裡沒有發生太嚴重的內澇,但是幾百公里之外江水滔滔,用報紙上的話說:險情不斷。我們第一次為發生在遠方的水災本身而擔心,以前我們只擔心發大水了有很多人端著飯碗到戴城來要飯。
老楊還是沒回來。
小蘇對我說,他三天後就走,坐火車去上海,避開災區,坐飛機到北京。東西不能帶太多,假如我看中什麼,就送給我了。
一雙皮鞋,一件夾克,一頂草帽,一把雨傘。後來我說傘不能收,不吉利。小蘇笑笑說:「咱們本來就散了。」
「你不等老楊回來了?」
「有點等不及了,怎麼辦?」
「確實去得太久了。」
「有他的消息就打我電話。」
「這會兒美國一定很安全吧。」我感嘆說。
我看中了小蘇的自行車,一輛白色的、極其破舊的公路賽車。小蘇沒二話就把車給了我。第二天我騎到火車站,中途有一條施工的路,坑坑窪窪的,公路賽車沒法騎,我只能推著自行車著泥水闖過去,到婚紗店一看兩條褲腿全完了,腳上穿著涼鞋倒還能應付。馬漢不高興了,認為我的形象不佳,有損店風,讓我回家換褲子。我只能又推著自行車回去,到小蘇家附近我渴壞了,進去喝水。小蘇看了看,對我說:「路小路,我去幫你贏輛自行車回來。」
「怎麼贏?賭錢?」
小蘇叫了一輛計程車,把自行車架在後備廂里,我們直接去戴城樂園門口。小蘇說他看了報紙,這一天著名外國品牌「肉的慢」在戴城樂園門口舉行自行車比賽,男女前三名各獎一輛「肉得慢」十八速山地車,非常適合闖工地。比賽距離是二十公里!我說我他媽的已經累趴了,騎不動。小蘇說:「我來騎,你在這兒等我。」
「你有把握嗎?」
「我對賽道很熟悉,這一圈往返,正好是我們去孤兒院那邊,繞過山再回來。哪兒上坡哪兒下坡,我都清清楚楚的。」小蘇說,「路況很好,我的公路車可以的。」
「車況和人況呢?」我嘆著氣問他。
「試試看嘛。我要是沒贏到,你也別怪我。」
到了戴城樂園門口才發現,我的天,人山人海。無數人推著他們的山地車、公路車、老坦克、公主車,好像還夾雜著黃魚車,擁在起點站,顯然都是想贏一輛「肉的慢」的。在這些人里,我居然還看見了好幾個外國人!他們打扮得非常專業,一水兒的山地車,穿著緊身褲,頭上還有一個向後凸出的安全帽。跟中國人賽車,你是得注意安全。其中還有一個老黑。我立馬慫了,拉小蘇的衣袖說:「咱別比了,冠軍肯定是老黑的。」小蘇說:「你在說什麼啊?你很怕老黑嗎?」
不是我怕,而是歷史證明了的。當年我在化工學院和楊遲一起打籃球,對方球隊里有兩個老黑,比我們高半個頭,這彈跳力不是蓋的,比歪歪的哥哥還厲害,隨隨便便就能灌籃。我和老楊跟他們打了十五分鐘,累得吐血,一個球沒投進。最後下結論說:「是個黑人就比你強。」這種來自體能上的挫敗感,我少年時幾乎沒有體驗到。我打架拿亞軍,逃跑拿冠軍,一直深感自豪。在黑人面前才會明白,這什麼都不是,你只能根據自己的膚色假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