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棄兒 第二十七節

我和小蘇帶上孩子去戴城樂園,已經是很暖和的春天,坐在過山車上不再覺得冷。那陣子楊遲太忙了,一會兒是出差,一會兒是參加全市優秀青年表彰大會,表彰的內容有兩點,一是他充滿愛心,認養孤兒,二是他刻苦討債,為國家挽回損失。優秀青年要還要參加各路演講,據說有人給他介紹領導的女兒談戀愛,他嫌那個領導不夠大(而且太老,再過一年就退休了),總之仕途廣闊,機會多多,把紹興師姐的事情又耽誤了下來。

進了戴城樂園,戴黛選了旋轉木馬坐了幾圈,我和小蘇也坐了上去。我從來沒坐過這玩意兒,感覺有點暈,下來以後我們問她是不是要坐過山車,她搖搖頭。

「你想坐嗎?」她問我。

我看了看過山車,一群人尖叫著從我們頭頂飛過。「我有心臟病,坐上去就會嚇死。」

「你會死嗎?」她說。

「會的。我肯定嚇死。」

孩子低頭不作聲。過了一會兒我明白她問的是另一個問題,就說:「我現在不會死,得等到很老了才會死。那時候你已經長大了。」

我們又找到了海盜船、激流勇進,孩子全都不愛玩,最後找到個奇幻世界,她想進去。奇幻世界的大門靜悄悄的,不知道裡面有什麼奇幻,我和小蘇也有點好奇。買了票,三個人坐上一艘小船,順流而下。小蘇說:「戴黛,你是不是看見那種劇烈運動害怕?」孩子沒聽明白。小蘇說:「在外國,小孩子都很喜歡運動,學習成績倒不一定很好。所以你要愛運動。」我說:「前陣子還想教她拼音和漢字,現在看來也不必了。」小蘇指著水對戴黛說:「這是water,水;drink,喝水;eat,吃;sleep,睡覺。你要背熟了。」

「你要是害怕,就閉上眼睛。」我說。

眼前一黑,緊接著,兩個白頭髮的塑膠殭屍從高處撲過來,在即將到達我們頭頂時又縮了回去,一些野獸的叫聲,鬼魂的呢喃,忽然又變成了童話世界,劈頭蓋臉的白雪公主和小紅帽。孩子嚇慘了,抱著小蘇,緊緊地閉著眼睛,一會兒又忍不住睜開眼看看。我覺得無聊極了,伸手拽住一個殭屍的長髮,它的腦袋竟然滾落在我懷裡。這下我樂翻了,孩子也覺得好玩,伸出手碰碰殭屍腦袋,說:「假的。」我怕最後會有工作人員讓我賠殭屍腦袋,抬手把它扔到了一個格列佛漫遊小人國的舞台上。其實我挺喜歡這腦袋,很想帶回家扮鬼。

孩子指著遠處說:「那裡有個長翅膀的人。」

小蘇說:「那是天使。」

孩子說:「前面好多天使。」

那些天使也跟殭屍一樣滑稽,肥頭大耳,背上長羽毛,配合著一通呻吟似的怪叫在空中繞圈。每個人童年時大概都有這種噩夢,我們是進了萬聖節大雜燴了。忽然燈光全亮,照得聖潔慘白,分明是天國到了。我們傻看了一會兒,短暫的旅程結束,經過一道帘子,回到正常的光線中,小船停靠在碼頭邊。戴黛哭喪著臉說:「以後不來看了。」

小蘇抱歉地說:「我也不知道奇幻世界竟然是這樣的。他大爺的。」

戴黛搖頭說:「他大爺的。」

那時候我們已經無所顧忌了,除了太難聽的髒話不說,一般罵人話全都開放了。孩子真要是去了國外,若干年後還能記得中國的罵人話,那是很開心的事。反過來說,萬一在那兒過得不順心,連句罵人話都說不出口,豈不是太鬱悶了嗎。他大爺的。

從那地方鑽出來以後,孩子就蔫頭蔫腦的,什麼都不想再玩了。我偷偷問小蘇:「她是不是知道自己要離開中國?」小蘇說:「她不明白的。」我說:「她什麼都明白,她知道自己是被爸爸扔掉的。」小蘇嘆氣不說話了。

天氣很好,我們放孩子在草坪上跑,孩子在草坪上踱步,時不時回頭看我們一眼。確實如小蘇所說,她很不擅長運動。在福利院我就沒看見有操場,所有的孩子都是安靜地坐著,永遠坐著,沒見過他們有其他的姿勢。

我們在樂園裡繞圈子,走到摩天輪附近。聽見一陣尖叫,有個人向我撲了過來,我抱起戴黛拔腿就跑。那個人在後面大喊:「路小路!」

是寶珠。我有一年沒遇到她了,她變樣了。為了表示無所謂,我說:「你別這麼撲過來,我會以為是精神病。沒看報紙嗎,上星期有個女精神病人在街上砍了五個壯漢。」

「放屁。」寶珠說:「你倒還蠻敏捷的。手好了?」

「早就好了。」

「怎麼還帶個小孩?」寶珠又指著小蘇,很囂張地問我:「這是你媳婦?」

「你大爺的。」小蘇朝天感嘆。寶珠一瞪眼。小蘇知道,我這邊衝出來的女人都不好惹,之前就吃過歪歪的虧,趕緊領著戴黛走開了。

寶珠當然是變好看了,我早就知道。沒有鬍子的寶珠我在腦子裡盤桓過無數次,彷彿是要想像出一個戴眼鏡的人的裸臉,非常困難。我看黃碟的時候,發現有個女主人公很像她,那張臉就被我替換過去了,順便把身體也替換了一下。然而,再次相見,仍讓我出乎意料,她不但鬍子沒了,髮型也換了,比較成熟的波浪長發(跟那個琴琴一樣),配上稍稍有點像狐狸的臉,怎麼看都是個外國人。

寶珠不知道我在動鬼念頭,拉著我去喝飲料,又問我是不是要給小孩買一杯。我抬頭看,小蘇帶著孩子不知道去哪兒了。「沒事,我朋友會照顧她的,她渴了也會說。」

「孩子是誰的呀?」寶珠瞄著我,閑閑地問。

「當然是我的。」這個把戲玩過好幾次了,輕車熟路,「前幾年和一個女孩生的,現在那女孩出國了,孩子扔給我。慘哪,我年紀輕輕,就帶著個孩子生活著。」

「去年沒見你帶出來嘛。」

「去年她不歸我管。」

寶珠哈哈大笑起來。「路師傅,你太幽默了。可惜,報紙上都說了,農藥廠的楊遲認養了一個孤兒。你忘記了吧,自己曾經對我說過楊遲這個人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記性還是那麼差,我可都記得。」

「連你都看到報紙了。」

「他現在是戴城的名人了,照片都上頭版頭條了。剛才那個不是他。」

「剛才那個叫蘇林,是我們一夥的,農藥廠的化驗員。」

「農藥廠三劍客嘛。」寶珠揶揄道。我沒搭茬。

這時楊遲來了,先和我打了個招呼,又朝寶珠點點頭。寶珠抱著汽水杯子,一邊嘬著,一邊點頭回敬。楊遲挾著一面錦旗,我問他什麼東西,他打開給我看,上面八個大字:拾金不昧,活的雷鋒。原來是計程車公司要求的,現在老楊是名人了,他的錦旗比較有說服力,必須補贈一個。老楊就去錦旗店做了一面旗,打算過一會兒送過去。

寶珠看了半天,說:「活雷鋒就活雷鋒嘛,怎麼還『活的雷鋒』?」老楊說:「這不是為了對仗嘛!拾金不昧,四個字;活雷鋒,三個字。開汽車的人裡面,就數雷鋒是好人,所以只能是雷鋒。」寶珠說:「轉世雷鋒。」老楊說:「這不太好,很不嚴肅。雷鋒又不是活佛。」寶珠嗤笑道:「我看你才是活佛。」

老楊沒工夫跟寶珠拌嘴,卷了錦旗去找小蘇。寶珠繼續嗤之以鼻:「我一點也不喜歡你那個朋友。」

「你不喜歡最好。」

「他靠孤兒發達了。」

「憤怒女青年啊寶珠,一點都不像白領。」我說,「什麼事情都看透了就沒勁了。」

寶珠拍拍我的肩膀,表示諒解。我也不想跟她吵,尤其是在這種時候,好久不見,應該敘舊。敘舊就像是兩個人重新開始認識,重新喚起一些有價值的記憶,順便再講點新的。遺憾的是我不敢講販黃片這一節,因為下場太慘烈,已經從我記憶中自動刪除了。因此在寶珠看來,我渾渾噩噩,不知所以然地度過了離別的一年。

我們上了摩天輪。楊遲和小蘇帶著戴黛過來,招呼我走,說是晚上要把孩子送回福利院。我說今天我就不去了,坐完摩天輪我自己回家。戴黛問我:「為什麼摩天輪不會轉的?」我說:「它會轉的,只是很慢,就像鐘上面的長針,你不注意的話,還以為它不會動。」戴黛說:「那你是不是要很晚才下來?」我說:「你先回去吧,我天黑才能下來。」戴黛說:「那你們好好玩吧,see you。」

他們走了。我和寶珠緩緩升空,我們聊了一些事,都是沒名堂的話。寶珠對孤兒不感興趣,隨口問了幾句,見我不肯說,也就不談了。摩天輪將我們送到最高處時,我走到窗口向下望,高新技術開發區的大部分景色都落入眼底。一些富麗堂皇的建築,有尖頂的,平頂的,穹頂的,都是辦公樓和政府機關。較為低矮的是廠房,矮墩墩的圓柱體是煤氣堡,黃色的是油菜地,黑色的是已經被推平正要開工造房子的土地。在更遠處的河道上,貨船彷彿一些鐵皮玩具。夕陽正垂落在我的視平線以下。

寶珠說她現在在開發區一家外企做文員,我猜到了。她的大波浪頭髮就是一份說明書,表明了她的身份。所做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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