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小蘇住在鬧市區,那個地方叫花街。一條小巷通向外面的大馬路,路上全是被偷了蓋子的窨井。那條大馬路有一段很繁華,百貨商店與名牌專櫃鱗次櫛比,過了這一段則冷冷清清,晚上路燈都不太亮,小偷專門在此活動。再往西,靠近高新區的一帶,忽然又變得熱鬧了,尤其是晚上,燈光旖旎的賓館酒吧,還有我們初次見到的:桑拿房。
我那時候天真了,以為桑拿房就是蒸桑拿的,楊遲說,樓下洗澡,樓上打炮。這種口氣一聽就是去過的,但他拒不承認,說自己陪客戶去,客戶到樓上去歡快,他在樓下蒸。我說,蒸這麼久你該熟了吧?老楊說,我可以去打打電子遊戲啊,桑拿房裡什麼都有。後來他又說,當然啦,一個男人的好奇心你們也應該知道,我去看過一點點,姑娘們都在玻璃櫥窗里,那個叫作「金魚缸」,你可以隨便挑。小蘇作為一個男人也好奇了,問:「真的可以隨便挑嗎?」楊遲遺憾地說:「小蘇,你已經結婚了啊。」
那個地方是戴城的紅燈區,說起來,離小蘇家裡最近。他住的花街,這個名字很不正經,令人聯想到妓院一條街。其實不是的,從我小時候起,街上住的就是些普通老百姓,並沒有雞。到了小蘇這一代,桑拿房也不會開在小巷裡,花街徒有虛名,直到有一天黃昏,我們在巷子裡帶小孩玩,看到一群低胸露大腿的姑娘,像他媽文工團會演一樣,披著棉大衣往紅燈區走。沒錯,她們在這裡租房子住。
那時候人們還不適應和妓女住在一條街上,覺得她們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後來樓上的萬師母打破了這個格局,但還是不太一樣,人們普遍認為萬師母是被迫的,而其他妓女是自願賣淫。這個看法,其實不夠公平。
在小蘇家門口,我們看到低胸露大腿的姑娘走過,她們是去上班,否則不用穿成這樣。她們坦蕩蕩地走過街道,瞄我們一眼,並不說話。我們臉紅心跳猶如裸體。我在想,她們為什麼不在街上勾引我們,那就不必去上班了。她們為什麼不這麼干,像萬師母那樣走過來問我們「要不要吃話梅」(想到萬師母向我走來,我就得嚇昏過去)。後來楊遲說,她們是夜總會的,不是阻街女郎,夜總會有一套嚴格的流程,你不能進去就嫖。這流程使一切順理成章,使「工作」具有存在感,說白了它可以讓姑娘多掙點錢,少出點力。
在楊遲的營銷生涯中見過各種賣春的姑娘,他說最慘的是停車吃飯的地方,姑娘們接待的都是卡車司機。卡車司機是世界上最寂寞的職業,常年跑運輸線,看著世界流逝而找不到人說話。夜裡他們也開車,他們睡覺的時間很短,不太有機會嫖宿,只有在飯後匆匆打一炮。那些姑娘伺候卡車司機也很辛苦,因為寂寞的人總是充滿了怨氣。然而,即便如此,她們還是努力地接著生意,希望更多的卡車司機光顧。在某些最低級的地方,她們穿著大衣,裡面赤裸著身體,走到黑夜中的公路邊,向著呼嘯而來的遠光燈打開她們的衣服。
楊遲說,在南方的城市,那些賓館樓下坐滿了姑娘,足足有上百個。她們坐在潮濕悶熱的地方,場面非常壯觀,她們有時喊你「老闆」,有時喊你「親愛的」,有時會免費撫摸你,有時則顯得沉靜孤獨。楊遲還說到縣城,在經濟發展比較好的縣城,錢多人傻,外地的姑娘會大量湧入,那些窮困的縣城則比較保守,在最窮的地方,他們從人販子手裡買女人。
楊遲說,嫖娼是很墮落的,真的墮落,他賣農藥最煩的就是帶客戶去嫖娼。這件事還不能明著說,錢是廠里報銷的,名目是餐費娛樂費。客戶洗桑拿,他在外面待著,有時候他覺得這才是最大的慈善業,因為那些錢至少有一半是到了姑娘手裡,而她們實實在在都是窮人,她們掙來的錢也會寄到一個很窮的家裡。我抬杠說,高級妓女都比你有錢,女明星也是高級妓女,跟富豪睡一覺掙幾十萬呢。楊遲說,好吧,我希望所有的男人都能嫖上高級妓女,揮金如土睡女明星,那樣看起來就不太墮落了。
這是九十年代的新風貌,這些事情說給後來人聽,人們都不覺得有什麼驚奇的,因為它變成了慣常的風景。在我們當時看來,它既新鮮又可怕,道德感一下子崩潰了。你要知道,我們是跡近爛仔的人,我們的道德感都撐不住,就別說其他人了。然而它們牢牢地佔據了這個位置,比我們更頑固,也更真實。
我不止一次問楊遲,你嫖過嗎。楊遲的回答只有兩個字:沒有。但他的態度有很多種,有時斬釘截鐵,有時羞澀,有時猶豫。我也問過小蘇,小蘇的回答是:你在說什麼啊。這就是真沒有。再後來我也不問了,這就像盯著別人問「你自慰嗎」,答案無意義,反而會使我顯得神經兮兮。
小蘇住的地方是老房子,光線不足,隔音差,跑到二樓打開窗,能看到對面人家。最初那兒住著一位老爺爺,成天站在窗口嘮叨,說我們太吵。後來他搬走了,屋子出租,兩個低胸露大腿的姑娘就出現在了窗口。
我們不常去二樓,姑娘們來了,我們感到很親切。這種超近距離造成的色慾想像力很猛烈,即使是看見過上百個妓女集合的楊遲,亦不免有所觸動。有時小蘇到窗口去晾衣服,下得樓來,我就問他:「她們在幹什麼?」小蘇說:「一個在看電視,另一個也在看電視。」到了傍晚,她們結伴出門,一個上班,另一個也上班。我們閑得無聊,對她們評頭論足:那個高個子的,比較愛學習,她坐在電視機前面經常看《新聞聯播》,那個臉上長痣的,她比較文藝,總是看台灣電視劇。那個高個子的,嚴肅,不太愛笑,她經常把煙頭狠狠地掐滅在煙缸里,顯得憤世嫉俗,那個臉上長痣的,似乎很容易接近,她也抽煙,煙頭到處亂扔,搞不好會把這片的老房子都燒了。那個高個子的,她總是嘩地拉上窗帘,那個臉上長痣的,她總是悄悄地拉開窗帘,讓我們看上一眼。
我們三個打牌,賭輸了的人就搬個椅子到樓上,坐在窗口看她們。這麼做非常無聊,但總比輸錢好。眉來眼去了很久,長達一個星期,終於有一天,臉上長痣的姑娘隔著窗子對我開口了:「哥哥,你們的房子出租嗎?」
我說我不是房東,幫你問問。跑下樓問小蘇,小蘇知道我在搗亂,搖搖頭做飯去了。我又跑上去說:「他似乎不答應。」臉上長痣的姑娘笑了笑,反而不接茬了。但即便如此,她們也沒有拒絕我們的觀看,倒是我們看了一陣子覺得十分不好意思:首先,正經人家的姑娘是不能這麼看的;其次,不正經的姑娘,這麼看著就更像貪小便宜了。
後來有人上門趕走了她們,似乎是街道上的幹部,趕她們的理由很不明確,據說是有人舉報她們太鬧。這個意思就是,她們在家裡接客。但照楊遲的看法,她們是被誣賴的,她們上班,從黃昏做到深夜,夜總會掙得多,她們無須在家裡做這種買賣,冒著風險掙每次幾百塊錢。後來又聽說,她們把內褲晾在街上,(沒辦法,她們的窗口朝北,必須搭了竹竿把內衣晾在街上,那片地區很多人家都在街上晾衣服。)有一次內褲被風吹到另一戶人家晾曬的被子上,該戶的男主人染上了尖銳濕疣。楊遲聽了這個就說,還是問問這位男主人,有沒有偷人家內褲穿在自己身上吧。
某一天深夜,小蘇獨自在家,出去買香煙,狗又跑了。小蘇在空曠無人的街上狂追,這一次它不是跑向狗肉店,而是向著開發區的方向,直接來到了紅燈區。那裡也快落市了,姑娘們三三兩兩走出來,坐在夜排檔的塑料凳子上吃東西。狗向著一排赤裸的大腿衝過去,並在腿中打轉,姑娘們紛紛彎下腰看狗,小蘇趕緊剎住腳步,以免栽進一排乳溝之中。這時他看見一個姑娘抱起狗,向他抬頭,她臉上有顆痣。
「嘿。」她說,「是你的狗。」
小蘇說:「是啊,它跑了。」
他伸出雙手,企圖把狗抱回來,這時,高個子的姑娘出現在眼前,他伸出手彷彿是要抱她。小蘇猛然縮手,呆立在原地。高個子姑娘轉過身,從臉上有痣的姑娘手上接過狗,交到小蘇手裡,然後她再也沒看小蘇一眼,坐在一個塑料凳子上默默地吃東西。臉上長痣的姑娘回過頭要和小蘇說話,但高個子的姑娘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邊,似乎是提醒她保持尊嚴。於是她們一起低下頭吃東西,一起抬頭看看街道。
小蘇回家的路上覺得很沮喪,自己的形象太矬了,連妓女都不願意勾引他。把這個和楊遲說了,楊遲安慰他,不是你沒有魅力,也不是你窮(當然你丫夠窮的),而是說,夜總會的姑娘下班以後不用再出工出力了,跟你做化驗員是一樣的。這兩個姑娘可能很喜歡你,也可能很討厭你,但她們在夜排檔吃飯的時候,唯一能做的就是像正常人一樣對待你。
另一天,小蘇晚上出門,看見紅燈區一個姑娘拎著高跟鞋,在街上狂追一個騎三輪的。三輪車夫一邊淫笑,一邊猛踩腳踏板,車子都快飛起來了。姑娘追不上,向著車夫扔出高跟鞋,小蘇看到紫色的鞋子飛過自己的頭頂,划出一條拋物線,正中車夫後腦,彈落在三輪車后座。車夫狂笑著,一路大罵臭婊子,就這麼逃走了。
小蘇